加洛林王国,南特港。
月亮升上了石柱街的屋檐,街面上的房子很破,房子之间的小巷纵横交错。
石柱街对于南特而言,就像跳蚤窝对于巴黎西的意义,都是必要的藏污纳垢之所。走私贩将卸下的北陆货搬去黑市,又把从市场上批发的南陆特产搬到船上,女人们在街面上的房子里招揽客人,持刀的小混混在后街小巷里抢劫客人,形成了完美的产业链。
街道深处,诊所的手术室里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
手术台上的女孩陷入了深沉的安睡,冷白的手术灯打在她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栗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体温回升了,脉压也拉回了安全线。”
老医生解下满是暗色污迹的橡胶手套,疲惫地揉了揉被汗水扎痛的眼眶。
“她的命算保住了。”
学徒小心翼翼地收拢着浸透血水的纱布,低声问:“病历的姓名一栏……我们怎么登记?”
“撕掉那页,当它不存在。”老医生声音沙哑,指了指紧闭的铁门,“去外面通知那位管事的客人,可以收工了。”
这间藏在石柱街深处的诊所,平日唯一的营生是为帮派火拼中不敢去公立医院的亡命徒缝合枪眼。但昨夜被送进来的这个病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行医常识。
那是凌晨两点,伴随着暴雨撞击铁门的巨响,三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负责抱着伤员的是个黑发齐耳的短发少女。她的手臂死死锁在栗发女孩的腰肋上,任凭鲜血浸透了她自己的衣襟也绝不松手半寸。
老医生本打算拒绝这桩摆明已经咽气的麻烦,直到另一名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冷着脸侧开身,露出身后那位来自林登商会的南特执事,以及四名手按短铳的保镖。
在南特港,林登商会的名字代表着横跨北陆与加洛林的货运航线,以及在阴影中操控地下走私网络的铁腕。他们甚至不需要拔枪,仅凭胸口那枚徽记就足以买下整条石柱街。
病人的伤势惨烈得令人头皮发麻,多处贯穿性钝击撕裂了胸腔,伴随着大面积的粉碎性骨折。然而,在手术刀切开皮肉的瞬间,老医生和学徒同时感受到了某种违背医学常识的战栗。
伤口深处的肌肉组织竟在自发地蠕动,受损的细胞疯狂增生,试图包裹并排斥那些嵌入脏器的弹片与碎石,但伤口表面又盘踞着某种阻止愈合的诡异力量。两者剧烈撕扯,导致血液如泉涌般喷溅,将整个手术室染成了屠宰场般的腥红。
这不是普通人类该有的生理机能。
在切开、清创、夹取异物、缝合的漫长拉锯中,短发少女那双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眸始终在学徒脑海中挥之不去。在少女被同伴强行拽出手术室的最后一瞬,那道无声的视线里没有任何祈求,只有最纯粹的警告:救活她,或者给她陪葬。
直到晨光微熹,这场重塑躯体的恶战才宣告结束。
洗净血污后,病床上的栗发女孩显露出一副具有雕塑般美感的身躯。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孱弱消瘦,而是历经严苛苦修铸就的紧致与韧性。即使在重度昏迷中,她的右手依然死死攥握成拳,仿佛掌中扣着某个绝不能松开的誓约。
当老医生推开沉重的铅门通知外面的眼镜少女时,对方那根绷紧的神经终于骤然松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低声向学徒道了声谢。
然而,仅在学徒转身去冲泡热茶的五分钟间隙里,病房内已空无一人。
窗户大敞,带着海腥味的冷风卷起窗帘。这里是距地面近十米的高楼外墙,没有任何攀爬绳索,那个戴眼镜的少女竟就这样带着重伤未醒的同伴无声无息地隐没在晨雾中。
金属托盘里只留下一张数额惊人的不记名兑现支票。支票右下角,一枚暗红色的三头犬火漆印戳泛着冷光,混迹灰色地带数十年的老医生瞳孔微缩,那是北陆最令人胆寒的印记。
——————————————
隔街对角,挂着昏黄霓虹的街角烤肉店正散发着油脂与炭火的气味。
收音机里沙沙地放着过时的慢歌,趴在柜台后打瞌睡的年轻伙计正透过眼皮的缝隙,暗暗打量着角落里唯一的客人。
那个黑色短发的女孩坐在满桌冷掉的烤肉与未开封的麦酒前,整整一个小时未曾动过刀叉。她神情冷漠地凝视着窗外渐歇的雨幕,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座偏远港口格格不入的肃杀与疏离,像是一柄刚从硝烟里拔出来的冰冷刺刀。
伙计见过各色深夜买醉的落魄者,却从未见过如此沉寂的过客。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收走冷盘时,对街林登商会那间废弃仓库顶层的阁楼小窗里,忽然透出一盏暗黄的风灯,有节奏地闪烁了三下。
角落里的短发女孩身形微微一顿。
下一刻,她倏然起身,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风衣披在肩头,推开玻璃门大步跨入了潮湿的晨光中。
皮靴踏碎街面积水,溅起细碎的冷冽光晕。她拉高衣领,身影迅速融入清晨茫茫的白雾深处,未曾留下一丝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