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涅翻身下马,佛洛拉扑到她怀里,两人把臂相望,在这个瞬间,她们看起来只是一对重逢的姐妹。
“我很是担心姐姐呢!”佛洛拉仰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光,“听说姐姐在鲁昂遇险,我每天都在为姐姐祈祷!”
菲涅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温柔:“让你担心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可是让叶姐姐她……”佛洛拉的声音哽咽了,“还有其他的骑士们……”
“他们是英雄。”菲涅打断了她,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用生命捍卫了帝国的荣耀,击败了千年古龙。他们的名字会被载入史册,他们的功绩会被传颂千年。”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片军营,那里无数的篝火如同繁星:“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辜负他们的牺牲。北陆挑起了这场战争,佛洛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佛洛拉摇了摇头,眼中带着茫然。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菲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个足以让他们记住百年的教训。让他们明白,路西斯帝国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挑衅的。我要治他们的罪,要让整个北陆都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代价。”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恐惧。
“那么,”菲涅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重新看向佛洛拉,“此次征兵的事务,你替姐姐准备好了吗?”
佛洛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宦官首领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这是自己表现的时刻,连忙小跑着上前,手中高举着那沓厚厚的文件。
“菲涅殿下!”他的声音拔得很高,带着一种谄媚的热情,“佛洛拉殿下为了征兵一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我等为殿下分忧解难,十数个日夜才制作完成这份详尽的报表!”
他说着,将文件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整个人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请长公主过目清点!”
菲涅接过了文件。
她看都没有看宦官首领一眼,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她的目光落在那叠羊皮纸上,开始翻阅起来。
宦官首领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汗水开始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在寒冷的夜风中变得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还有那些蒸汽骑士身上不时喷出的蒸汽声。
然后,宦官首领看到菲涅的脸慢慢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是愤怒的冷,而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蔑,就像在看一只虫子。
“帝国岛征召步兵一万两千人。”菲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按照征兵条例,每征召一千人,需要配备运输车辆三十辆,军需官十五人,医疗兵五十人。这一万两千人的后勤配置在哪里?”
宦官首领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菲涅会问这种问题。
“这……这个……报表上……”他慌乱地想要去翻文件。
“报表上只写了征召人数和集结地点。”菲涅打断了他,“后勤配置一项是空白的。”
“可能是……是下面的人疏忽了……”
“疏忽?”菲涅翻过一页,“阿帕德总督区,征召骠骑兵八千人,战马一万五千匹。骠骑兵的标准配置是每人两马,一匹战马,一匹驮马。八千人应该配备一万六千匹马,但你们报的是一万五千。是你们克扣了一千匹马,还是打算让一千名骠骑兵共用驮马?”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报表中的漏洞。
宦官首领的额头上汗如雨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用花言巧语糊弄的普通公主,而是一个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统帅。
那些数字,那些编制,那些后勤配置,对于真正懂军事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还有这里,”菲涅指着一页,“王领地区,因瘟疫影响,实际征召人数比预期减少百分之十五。很好,这是一个合理的理由。但问题是,如果真的有这么严重的瘟疫,为什么粮食征收没有受到影响?为什么军需物资的生产没有受到影响?难道瘟疫只会传染给适龄的士兵,不会传染给农民和工人?”
这个问题让宦官首领彻底慌了神。他语无伦次地说:“这……这不是我……是其他官员!是他们有欺上瞒下的行为!是他们故意要陷害我!长公主明察,这些数据都是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我只是汇总整理,我怎么知道他们会作假!”
菲涅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
那一刻,宦官首领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老虎盯上了,那头虎找到了可以撕咬的猎物。
“是你自己拿着这东西来找我邀功的,”菲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宦官首领的心上,“现在又扯到别人头上了?”
“我……我……”
“何况,”菲涅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你的那些政敌们可都是身患瘟疫啊。所以你才会升到这个位子上的,不是吗?也就是说,那些懂行的老臣都病倒了,剩下的就是你们这些半吊子在这里胡闹。你告诉我,我该把责任推给谁?推给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垂死之人,还是推给站在我面前这个神采奕奕的新贵?”
宦官首领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想解释,想辩驳,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但菲涅已经转过身去。她牵起佛洛拉的手,向皇宫走去,完全不再理会身后的宦官。
“佛洛拉,”菲涅边走边说,声音温和得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想你身边的人,应该换一换了。”
佛洛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乖巧的表情:“姐姐觉得我身边的人有问题?”
“宦官终究是小人,”菲涅淡淡地说,“同一批人用得太久,怕出奸佞。历朝历代的教训摆在那里,不可不防。”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但她看的不是那些蒸汽骑士,而是宫廷侍卫们。
蒸汽骑士是军人,军人有军人的规矩,不适合在皇宫中随意动手。但侍卫不一样,他们就是用来处理宫廷内部的问题的。
侍卫统领看到菲涅的眼神,犹豫了几秒钟,仅仅几秒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带着人疾步上前,来到那群已经吓傻的宦官面前。
“请诸位随我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请人去喝茶。
宦官们面面相觑,宦官首领更是脸色死灰。但他们没有反抗,因为毫无意义。侍卫们手按刀柄,虽然还没有拔出来,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此时此刻,菲涅投射在他们身上的影子便如漆黑的天幕,遮蔽了一切希望。
宦官首领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佛洛拉。他想在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到一丝同情,一丝不忍,甚至一丝惊讶。
但什么都没有。
佛洛拉只是静静地站在菲涅身边,脸上带着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一刻,宦官首领明白了。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顶梁柱,只是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菲涅重新迈步向前,但在经过内阁成员们身边时,她停了下来。
她看向爱德蒙,那个站在最前面、穿着考究长袍的男人。
“报表的实际制作者是你们吧。”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你们现在是佛洛拉的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