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蒙连忙上前一步,深深鞠躬,他的声音沉稳而恭敬:“正是。我等工商业联合会的成员,应佛洛拉殿下的邀请,目前正担任皇宫内阁一职。在这个国家危难之际,能为帝国尽一份绵薄之力,是我等的荣幸。”
菲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刚才问他的那些问题,”菲涅突然说,“你能答得上来吗?”
爱德蒙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请殿下指教。”
“帝国岛的后勤配置问题。”
“回禀殿下,”爱德蒙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帝国岛确实征召了一万两千人,后勤配置按照标准确实应该包括运输车辆、军需官和医疗兵。但考虑四面环湖,大型运输车辆难以通行,因此我们采用了骡马队替代的方案。每匹骡马的运输效率大约是车辆的三分之一,所以我们征用了三百匹骡马,等同于一百辆运输车的运力。”
菲涅的眉毛微微扬起,示意他继续。
“至于军需官和医疗兵,”爱德蒙继续说道,“由于近期王领地区瘟疫流行,有经验的医疗人员严重短缺。因此我们不得不降低了医疗兵的标准配置,从五十人减少到三十人,但同时增加了草药和急救物资的储备。军需官方面,我们采用了双轨制——让地方上有经验的粮商临时担任军需官,这样既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也提高了效率。”
他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每一个决定都有其合理性。
“阿帕德的战马配置。”
“这个问题,”爱德蒙深吸一口气,“确实是我们计算上的错误。标准配置应该是每人两马,八千人一万六千匹。但实际上,我们考虑到这次远征的目标是北陆,而北陆多平原,适合骑兵作战。因此我们向阿帕德总督申请,将一部分驮马替换成了战马。也就是说,有些骑兵配备的是三匹战马而不是两匹。这样虽然总数上少了一千匹,但实际战斗力反而更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调整方案得到了贝拉·马加什小姐的认可。如果殿下不信,可以询问她。”
菲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马扎尔人最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和正面冲锋,多配战马少配驮马是合理的选择。
菲涅重新看向爱德蒙,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
“王领的瘟疫与征收问题。”
这个问题是绕不开的,它直指整个征兵计划的核心矛盾。
爱德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瘟疫影响了征兵,却没有影响粮食征收和物资生产。殿下的质疑合情合理,这确实在逻辑上说不通。”
他抬起头,直视着菲涅的眼睛:“但真实情况是这样的。瘟疫的确在蔓延,但它主要影响的是城镇人口,尤其是年轻力壮、经常聚集活动的青壮年。而农业生产主要依靠村落里的农户,他们相对分散,受影响较小。至于军需物资的生产,主要集中在大型工厂,那些工厂都实施了严格的隔离措施,工人们吃住都在工厂里,与外界隔绝,因此疫情对生产的影响确实比征兵的影响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但我必须承认,我们在征兵过程中确实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一些地方官员以瘟疫为借口,消极应对征召。我们正在调查此事,如果发现有人故意阻挠,一定严惩不贷。”
问题确实存在,只是爱德蒙把责任推给了那些“消极应付”的地方官员,而那些官员很可能就是菲涅的政敌,是那些不希望她出征的保守派。
爱德蒙不愧是天生的演说家和谈判专家。他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对抗,而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自信。
菲涅听完,陷入了沉默。
广场上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长公主的判决。
许久之后,菲涅点了点头。
“佛洛拉,”她转向妹妹,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你看人的能力还算可以,你找到了一些真正能做事的人。”
她重新看向爱德蒙,但这一次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深入骨髓的打量。
“工商联合会,我早有耳闻,”菲涅的声音变得冰冷,“我知道你们在宣传什么东西。自由市场,解除管制,削弱行会,这些漂亮的词汇背后,无非是想要更多的利润和更少的约束。”
她向前走了一步,爱德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强迫自己站稳了。
“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投机分子,在粮价上涨时大肆囤积,在民众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想着如何榨取最后一个铜板。你们把帝国当成了你们的赌场,把百姓当成了你们的筹码。”
爱德蒙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他表现出一丝怯懦,如果他试图辩解或推卸,那么菲涅就会像对待那些宦官一样对待他们。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服礼。
“殿下教诲得是,”他的声音沉稳而诚恳,“我等此前不过是些商人和工厂主,被利益蒙住了双眼,对帝国的种种政策与难处视而不见。我们只看到了眼前的金币,却没有看到帝国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真诚,那种真诚真假难辨,但至少表演得足够好。
“是佛洛拉殿下教化了我们。她让我们明白,商人也是帝国的子民,也有义务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因此我等愿在此关头为帝国献出绵薄之力——不是为了利润,不是为了特权,而是因为这是我们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们手中掌握着帝国大部分的工厂、商行和资金流动。如果这些力量能为国家所用,能为这场战争提供支持,那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殿下尽管使用我们,无论是物资调配、资金筹措,还是情报搜集,我们都愿意全力配合。如果我们做得不够好,请殿下责罚。但请相信,我们的忠诚是真实的。”
这番话说得漂亮。它既承认了商人阶层过去的错误,又表达了改过自新的决心,还主动提出了具体的贡献方式。最重要的是,它暗示了工商联合会掌握的资源是巨大的,是这场战争不可或缺的。
菲涅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煎熬。
最后,菲涅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很好,”她说,“看来我的佛洛拉确实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人。那么,我就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她转身,重新牵起佛洛拉的手,向宫殿深处走去。
爱德蒙与内阁成员们连忙跟上,但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一行人来到了皇宫的议事厅,那个曾经属于皇帝,现在属于摄政公主的地方。
菲涅在长桌前坐下,开始仔细翻阅那些征兵报表的细节。佛洛拉坐在她旁边,乖巧地看着姐姐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烛火在摇曳,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内阁成员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佛洛拉开口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事,我不得不禀报姐姐。”
菲涅抬起头,看向她。
佛洛拉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思考该如何措辞。最后,她看向爱德蒙,轻轻点了点头。
爱德蒙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回禀长公主殿下,有一件事情我们觉得必须向您汇报。”
“说。”
“是关于亚平宁的,”爱德蒙的声音变得严肃,“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教宗国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一直在秘密进行军事动员。”
菲涅的手停住了。
“他们征召了大量的民兵,购买了大批军需物资,甚至开始铸造新的武器。这一切都是在未经通知帝都的情况下进行的。”
爱德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包括武器订单、粮食采购记录,以及一些目击者的证词。”
菲涅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佛洛拉在一旁小声说:“我……我也觉得很奇怪。教宗国向来保持中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军事动员呢?而且还不通知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天真的困惑:“姐姐,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想……”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已经足够了。
教宗国,那个被称为诸圣教世界精神领袖的神权国,突然在帝国即将出征之际秘密动员军队。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意味着背叛。
或许意味着不臣之心。
佛洛拉表面上保持着那种天真无邪的态度,但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在暗示着菲涅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
菲涅停下了翻阅,但她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凝视着佛洛拉,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一丝审视。
那种眼神让佛洛拉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不禁有些担忧——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明显了?菲涅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佛洛拉咬了咬嘴唇,开口说:“这……这并不是我的推测,姐姐。我只是……只是转述爱德蒙先生他们收集到的情报而已。至于该怎么处理,还要姐姐决断。”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一丝惶恐,仿佛害怕自己说错了话,会让姐姐生气。
菲涅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么,”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教宗想对谁用兵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刀,直接刺向了核心。
佛洛拉的脸色微微一白。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就在这时——
“报!”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气氛。
一名宫廷侍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恭敬地说:“回禀长公主殿下,安东尼亲王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菲涅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深了,星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这个房间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