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路西斯，是先皇鲁道夫的弟弟，也是菲涅与佛洛拉之外的第三名帝位宣称者。
若不是这次突如其来的战事打断了选帝仪式，他本该成为菲涅最大的竞争对手。保守派的贵族们都说，安东尼有着路西斯家族最纯正的血统，有着帝王应有的威严与智慧，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年纪和经验来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
现在，这位年过四十的亲王正带着一名兜帽遮面的少女走入议事厅。
他的脚步很慢，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原本英俊的面孔显得格外憔悴。他的头发已经开始斑白，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侄女，别来无恙。”安东尼停在距离长桌还有十步的地方，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菲涅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征兵报表，就像安东尼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种冷漠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但安东尼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满，他只是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
从十二年前夏宫政变的那一天起，菲涅就一直把这位叔父当作杀害父母的嫌疑人之一。
议事厅里的气氛凝固得像冰。爱德蒙和其他内阁成员们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佛洛拉坐在菲涅身旁，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绞在一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到达极限时，安东尼身后的那名少女摘下了兜帽。
绿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烛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那张少女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红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古老而危险的光芒。
菲涅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这种表情在这位“猛虎公主”脸上极为罕见。
特洛伊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那个笑容一如既往地人畜无害，但菲涅知道这个笑容下隐藏着什么——一个活了数千年的魔王，一个曾经差点毁灭整个世界的怪物。
菲涅的视线转向佛洛拉，佛洛拉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她站起身，礼貌地向安东尼点头致意：“安东尼叔叔，您回来了啊。这位是……？”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就像是第一次见到特洛伊尔一样。
那演技堪称完美。
菲涅盯着佛洛拉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说：“佛洛拉，外面天色已晚，你该回房休息了。”
“可是姐姐……”
“这里没有你的事。”菲涅的声音不容置疑，“爱德蒙，送公主回寝宫。”
爱德蒙立刻上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佛洛拉看了菲涅一眼，又看了看安东尼和特洛伊尔，最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告退了，姐姐。安东尼叔叔，晚安。”
当议事厅的门在佛洛拉身后关上时，菲涅才重新站起身来。她绕过长桌，一步一步走向特洛伊尔，每一步都让空气中的压力增加一分。
“给我一个理由，”她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一个不让我现在就杀了你的理由。当年你对我发过誓，蝇王的所有分身都已经被销毁，不会再分裂出新的个体。”
菲涅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死死盯着特洛伊尔，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特洛伊尔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但她没有说话，而是恭敬地低下头，把解释的机会留给了安东尼。
就在这时，安东尼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突然单膝跪地。
膝盖撞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像是某种宣判。然后，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镶嵌着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血一般的光芒。
他双手捧起长剑，高举过头，像是在献祭。
“菲涅，”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有罪。”
菲涅愣住了。
“我经常想，”安东尼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如果有一天我要为过去的罪孽谢罪，我希望是你来行刑。不是别人，只能是你。因为只有你，有资格审判我。”
“行刑官也不是什么人都杀的，”菲涅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让我听听你的理由。你有什么罪？”
安东尼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我犯下了弑亲之罪，”他一字一顿地说，“世界上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从这罪孽中解脱。”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菲涅的脸色瞬间变了，冷静和威严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她不再盯着特洛伊尔，而是死死地看着安东尼，眼中燃烧着某种可怕的东西——那是仇恨，是痛苦，是压抑了十二年的愤怒。
“说下去。”她的声音在颤抖，“说清楚。”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十二年来所有的痛苦都吸进肺里。
“是我杀死了我的哥哥，”他说，“鲁道夫皇帝，你的父亲、我的兄长，是我亲手策划了明斯特的那场政变。”
菲涅从安东尼手中夺过了长剑。
她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劈下。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如同龙吟，然后狠狠地砍在了长桌上。厚重的橡木桌面瞬间被劈成两半，碎木和灰尘在空中飞舞。
她搜集过证据，推演过动机，无数次在深夜勾勒那个幕后黑影的轮廓。安东尼的轮廓一直在那里，模糊，却从未消失。
可如果真是他，那些她始终无法解释的环节，那些远超一位亲王能力所及的、非人的部分，又该作何解？
“你确实有嫌疑！”菲涅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从一开始你就有嫌疑！但你是如何让猎犬骑士团为你卖命的？”
剑尖在安东尼的脖子前停住，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
安东尼没有躲避，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平静地说：“因为要杀哥哥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菲涅的动作停住了。
“我只是暗杀计划中负责情报与调动的那一个，”安东尼继续说，“真正的主谋，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人，是……”
“是谁？!”菲涅怒不可遏，剑尖已经刺破了安东尼的皮肤，一滴鲜血沿着剑刃缓缓滑落。
“乌尔班，”安东尼闭上眼睛，仿佛说出这个名字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教宗乌尔班。”
这个名字在议事厅里回荡，如同某种诅咒。
教宗？诸圣教的最高领袖？那个被称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的老者？
“为什么？”菲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但那声音听起来如此陌生，“教宗为什么要杀我的父亲？”
安东尼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乌尔班......早就是异端大敌了，”他说，“他表面上是神的使徒，是教会的领袖，是亿万信徒的精神导师。但实际上，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他一直在腐化南陆的贵族们，一点一点地把他们变成地狱的仆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我也是误入歧途的一员。我接受了魔鬼的教诲，学习了不该学习的知识，掌握了不该掌握的力量。我以为那是通向权力的道路，但实际上，那只是通向深渊的第一步。”
安东尼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羞愧：“但哥哥不一样。他是路西斯家族几百年来最纯净、最睿智的君主。他从未被乌尔班的花言巧语所蛊惑，从未接受过那些诱人的礼物。他看穿了乌尔班的真面目，甚至开始调查教会内部的腐败。”
“所以乌尔班对他起了杀心，”菲涅用陈述的语气说。
“不仅仅是杀心，”安东尼苦笑道，“是恐惧。乌尔班恐惧鲁道夫，就像黑暗恐惧光明一样。如果让你父亲继续追查下去，整个阴谋都会曝光。所以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像是一场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是乌尔班联合了地狱的恶魔，他将那些忠诚的骑士们变成了不死的僵尸，把他们的灵魂囚禁在腐烂的躯壳里。”
“而我……”安东尼的声音几乎是在哭泣，“我为这些怪物铺平了道路。我调开了最忠诚的卫兵，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我亲手把我的哥哥送进了地狱。”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菲涅提着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
她摇摇晃晃地坐回到椅子上，长剑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东尼还在跪着，头深深地埋下去，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我的心……”他的声音破碎得像是风中的残烛，“在过去的十二年里饱受折磨。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梦到哥哥，梦到他在火海中向我伸出手，问我为什么。每一次醒来，我都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但现实比噩梦更加可怕。”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直到今日，听闻你凯旋归来，成为了真正的英雄。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已经强大到可以承受这个真相了。所以我来了，我来告诉你一切，然后接受你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