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涅调查过那场政变。她亲自检查过那些被她杀死的猎犬骑士的尸体，他们身上都有死灵魔法的痕迹，安东尼的说法与她的发现完全吻合。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困惑了。
因为如果一切都这么完美，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么这个答案是真的吗？还是说，这只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她看着安东尼那副痛哭流涕的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充血的眼睛，那不停颤抖的双手。
表演得毫无破绽，但正是因为毫无破绽，才显得更加可疑。
菲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心跳逐渐平稳。
就在这时，特洛伊尔开口了。
“长公主殿下，亲王所说的一切，我都可以为他作证。”
菲涅猛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绿发的少女。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狠辣起来，那种眼神足以让任何人胆寒：“蝇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本应在巴黎西为我的军团修理甲胄，按照我们的约定，你不应该离开那里半步。”
菲涅站起身，几步跨到特洛伊尔面前。
她单手掐住了少女纤细的脖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就像随时可以扭断这根脆弱的颈椎。
但特洛伊尔仍然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被掐住脖子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请……请不要怪罪于她！”安东尼惊恐地喊道，“这一分身是许多年前哥哥赐给我的！她是哥哥的遗物，也是我最后的念想！”
菲涅的手松开了一些，但依然扣在特洛伊尔的脖子上。
“你说父亲把她给了你？”菲涅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千真万确，”安东尼快速说道，“鲁道夫说，皇室总需要一些保护自己的手段。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跟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我的封地。”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菲涅记得，父亲也是以这样的理由，将那个阿勒颇堡的特洛伊尔介绍给了自己。
菲涅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了，但她的表情依然冰冷：“那么，蝇王的分身，你能为安东尼提供什么样的证言？”
特洛伊尔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笑容丝毫未减。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用一种讲故事般的语气说：“你们的教宗乌尔班，并非人类。”
这句话让议事厅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他是一个恶魔，”特洛伊尔继续说，“一个在无数年前就已经存在的恶魔。我们在魔界时期就认识彼此，那时候他还不叫乌尔班，他有另一个名字，一个在魔界里让所有生物都颤栗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恐惧。在菲涅的印象中，这个曾经差点毁灭世界的魔王，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
“他是莫尔迪基安，”特洛伊尔说，“一位令我都无比畏惧的恶魔领主。他的权能是司掌生死，他是一切死灵魔法的源头与终极。在魔界时期，我们称他为尸骸之主、亡者之王。莫尔迪基安存在的时间比我更久远，当我还只是一个染疫灵时，他就已经是魔界的霸主之一了。他掌管着死亡的领域，所有死去的灵魂都要经过他的审判，所有腐烂的躯体都要听从他的召唤。”
“在魔界里，他统治着一片广袤的领土，那里遍布着白骨和墓碑。他的城堡建在一座由千万具尸体堆成的山上，他的王座是用其他恶魔领主的尸骸雕刻而成。莫尔迪基安的力量来自于死亡本身，每当有生命消逝，他就会变得更强。每当有灵魂坠入绝望，他就会获得新的养料。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甚至不需要思考——因为死亡是永恒的，而他就是死亡的化身。”
“但是，”她话锋一转，“即使是莫尔迪基安，也畏惧于克莉丝的力量，当通往魔界的大门彻底关闭之后，他知道大势已去。所以，他舍弃了自己的肉身，将灵魂分裂成无数碎片，然后趁着世界通道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把这些碎片投射到人间。那些碎片潜伏在人间的各个角落，等待着，积蓄着，寻找着合适的宿主。”
她看向菲涅：“大约在四十年前，其中最大的一个碎片找到了它的宿主——当时圣城中一个野心勃勃的红衣主教。那个主教渴望权力，渴望长生，渴望超越凡人的极限。莫尔迪基安满足了他所有的愿望，代价只是让出自己的肉身和灵魂。”
“就这样，莫尔迪基安成为了乌尔班。他利用那个主教的身份，一步步爬上了教宗的宝座。他用死灵魔法延长自己的寿命，用黑暗的力量控制教会的高层，用诱惑和承诺腐化南陆的贵族。这五十年来，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在人间建立一个立足点。”
特洛伊尔的话让菲涅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数百万信徒的信仰，全部都是建立在一个恶魔的谎言之上？
菲涅俯视着特洛伊尔：“你有什么证据？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安东尼这时开口了：“我曾亲眼目睹过乌尔班施展起死回生的秘术。”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的窗边，看向夜空：“那是十五年前，在圣城。我作为皇室的代表去参加一场宗教仪式。仪式结束后，乌尔班单独召见了我，说要向我展示神的奇迹。”
安东尼的眼中露出恐惧：“他带我去了教堂地下的墓窖，那里埋葬着历代的教宗和圣徒。然后，在我的面前，他念诵了一段古老的咒语，接着，那些死去几百年的尸体开始动了，”安东尼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睁开眼睛，坐起身，像活人一样站了起来。他们的眼中没有生气，只有死亡的虚无。乌尔班命令他们做各种动作，他们就像傀儡一样服从。”
“他为什么要向你展示这个？”
“因为他要我明白，”安东尼苦笑道，“他掌握着超越生死的力量。他可以让死者复生，也可以让活人变成行尸走肉。那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诱惑。他在告诉我：如果我愿意为他效劳，我就能获得永生；如果我敢背叛他，我的下场会比死亡更可怕。”
菲涅沉默了。
她拾起那把沾血的长剑，剑刃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那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告诉我这些？”她突然问道。
安东尼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因为……因为前些日子，乌尔班的信使又来找我了，他看中了帝国陷入战火的时机。他说，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北陆大军压境，南陆内部混乱，正是建立新秩序的最佳时刻。”
“他要做什么？”
“他要在亚平宁建立地上魔国，”安东尼的声音几乎是在哭泣，“他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他会在圣城施放亵渎的法术，将魔界的大军召唤到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而他想要我成为他的傀儡。他说要我成为新的皇帝——一个听命于他的皇帝。帝国会成为魔国的附庸，人类会成为魔族的奴隶。”
安东尼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决绝：“但我不想。我已经犯下了弑兄的大罪，我不能再犯下出卖人类的罪行。所以我来了，我要告诉你真相，然后让你审判我，杀死我。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也不愿再活在乌尔班的阴影里。”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你已经长大了，已经强大到可以对抗乌尔班了。是时候让你知道一切，然后由你来决定帝国的命运了。”
特洛伊尔在一旁补充道：“亲王所言不虚。即使在帝都，我也能感受到南方传来的暗魔法气息。那种气息如此强大，如此邪恶，只有恶魔领主才能制造出来。我想，乌尔班马上就要行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