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涅陷入了沉默。
她想起了自己去圣城的两次经历。第一次是在她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带她去朝圣。那时候她见到了乌尔班,一个看起来慈祥的老者,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说话时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第二次是七年后,她作为百花骑士团的团长去圣城述职。那时候她又见到了乌尔班,那位教宗看起来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变化。
有些人老得快,有些人老得慢,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现在想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七年时间里没有衰老的迹象,这本身就不正常。而且她曾听手下的教士说过,当今的圣座堪称人瑞,有人甚至怀疑他活了一百多岁。
如果乌尔班真的是恶魔……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安东尼打断了她的思考。
“请您治我的罪,”他再次跪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杀死我这个罪人吧。我希望得到最后的解脱,我希望能在死前为帝国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菲涅沉默地站起身来,将长剑横起。
剑刃上还沾着安东尼的血,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红色。
安东尼直起身子,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菲涅举起了剑。
她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她杀死过无数敌人。叛军,盗匪,异族,甚至是古龙。
再多杀一个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挥剑了。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安东尼闭着眼睛,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那柄剑深深地插入了特洛伊尔的胸口。
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少女的长发。
特洛伊尔低头看着胸口的剑,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
安东尼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菲涅冷冷地看着他:“你犯了错,自当受到惩罚。只是,你的这条命是不够赎罪的。”
她用力拔出剑,鲜血溅了她一身。特洛伊尔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依然站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依然盯着菲涅,眼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斩了你并不是斩了乌尔班,”菲涅继续说,“杀死一个帮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把染血的剑尖指向安东尼:“你说你有罪,那么我就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菲涅转身,背对着安东尼,声音变得威严:“以路西斯家主的身份,我在此宣布——剥夺安东尼·路西斯的帝位继承权,剥夺他的一切贵族头衔和封地。从今往后,安东尼·路西斯不再是路西斯家族的成员,不再是帝国的亲王。”
这句话如同宣判,在议事厅里回荡。
安东尼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同时,”菲涅继续说,“我命你接任神职,代替患病的海梅,成为新一任圣奥托宗主教。”
圣奥托宗的主教是南陆最重要的宗教职位之一,仅次于教宗本人。这个职位的权力巨大,但同时也意味着永远无法回归世俗世界。
“我会划拨一万兵马,”菲涅说,“由佛洛拉担任总指挥,组建一支远征军。你将和这支军队一同南征亚平宁,攻入圣城,杀死乌尔班。”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如果你成功了,我会赦免你的罪,让你担任新一任教宗,用你的余生去清理教会中的腐败。如果你失败了,那你就死在那里吧。”
安东尼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菲涅,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感激,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但那一丝失望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他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感谢殿下的仁慈与宽恕!我发誓,我一定会完成这个使命,一定会为哥哥报仇,一定会为帝国清除这个毒瘤!”
菲涅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特洛伊尔面前。
绿发少女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从胸口的伤口开始,一点点化作灰烬飘散。
菲涅从她胸口拔出剑,鲜血不再流淌。
特洛伊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团飞灰,在夜风中飘散。
菲涅看着手中染血的长剑,又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安东尼,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起来吧,”她说,“我们终究是亲人,叔父。我信你一回。”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看向飘散的飞灰,声音变得冷漠:“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再与这些肮脏的异族有所勾连了。”
“是,殿下,”安东尼恭敬地说,“我记住了。”
菲涅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门被推开,夜风涌入议事厅,吹灭了几支蜡烛。菲涅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安东尼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就像是某种可怕的东西终于完成了伪装,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但很快,这个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充满悔恨和痛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