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特洛伊尔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绿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某种生长在墓地里的苔藓。
疼。
胸口的位置传来刺痛,那是另一个分身死亡时留下的回响。虽然那具躯体只是魔力的凝聚物,但分身之间共享的感知让她清晰地体验到了那一剑。
菲涅下手可真狠啊。
特洛伊尔翻身坐起,有些不适地揉了揉胸口。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般的帘子洒进来,给这间狭小的房间镀上一层银色的霜。
“明明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呢。”她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怎么就这么讨厌我呢,菲涅。”
她还记得那个小女孩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表情。那时候菲涅还只有七岁,睁着那双湛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姐姐”。
而现在,那个小公主已经长成了一头噬人的猛虎。
特洛伊尔叹了口气,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在那个身体死去之前,她听到了菲涅的全部安排。
一万兵力。攻打教宗国。由佛洛拉负责。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其实她本以为不会如此简单。当那个愚蠢的宦官呈上被动过手脚的征兵报告时,菲涅望向佛洛拉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那种眼神就像是老虎在审视一只狸猫。
菲涅当然不蠢。恰恰相反,她是特洛伊尔见过的最聪明的路西斯之一。她知道宦官和爱德蒙的背后都是佛洛拉,知道那些“巧合”的瘟疫和“意外”的人事变动都出自同一只幕后黑手。
如果没有安东尼的那番表演,菲涅很可能会对佛洛拉下手。
但索性,她所操纵的安东尼顺利完成了他的任务。
特洛伊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议事厅方向逐渐熄灭的灯火。
安东尼·路西斯。这个棋子她已经安置了很多年了。
从十五年前开始,她就一直在给这位亲王“托梦”,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意志,一点一点地在他的灵魂深处植入种子。那些种子在黑暗中生根发芽,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开花结果。
三天前,时机终于成熟了。
她对那个安置了很多年的棋子痛下杀手,将安东尼变成了一具表面上与常人无异,实际上已经完全听命于她的傀儡。
这个秘密大概不会维持太久。活死人的身体会在数月内开始腐烂,安东尼的行为也会越来越不自然。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影响菲涅做出今晚的决定,安东尼就已经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
特洛伊尔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什么莫尔迪基安,什么恶魔教宗,什么地上魔国。
那不过是她结合教宗国军事动员的风声鹤唳编造出的谎言罢了。
乌尔班只不过是个长寿的教宗,一个被互助会的魔族们吓得惴惴不安的老头子。他确实活了很久,这得益于教会秘密收藏的一些异端药品,但他绝不是什么“死灵之王”的化身。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路西斯皇室只知道蝇王是一个以疾病为权能的“染疫灵”。他们寻求她的帮助,往往也只是让她向敌人的领地散布瘟疫。
七十年前她获得人智之后,他们偶尔也会向她咨询一些治理上的建议。毕竟,一个活了数千年的古老存在总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意见。
但除了佛洛拉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她在死灵之术上的权能,也没人知道,所有的分身共享着同一个意识。
特洛伊尔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菲涅的安排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爱德蒙他们在征兵工作上绞尽脑汁,也才从那些迟疑的王领诸侯手中截留了大约六千兵源。那些兵力分散在各个伯爵领,需要花费数周时间才能集结到一起,而且还要担心菲涅事后追究。
而现在,菲涅大手一挥,便为佛洛拉增添了一万名正规军。
不仅如此,特洛伊尔可以预见,菲涅会把那些与她不对付的封臣全部塞进攻打教宗国的队伍里。在菲涅看来,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能清除异己,又能利用他们去完成一项危险的任务。
但菲涅不知道的是,那些“不对付”的封臣中,有相当一部分早就是佛洛拉提前联系好的暗桩了。
他们在明面上反对菲涅,是为了让菲涅放心地把他们调走。而一旦离开菲涅的视线,这些人就会成为佛洛拉最忠诚的将领。
再加上灵缇麾下的那些蒸汽骑士……
把富裕而羸弱的亚平宁半岛收入囊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想到这里,特洛伊尔加快了脚步。
她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她走过一幅又一幅皇帝的画像,那些路西斯家族的祖先们从画框中俯视着她,表情肃穆而威严。
但她知道那些湛蓝的眼睛下流淌着金色的毒。
那些不属于却又属于她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看见了火,吞噬着攘夷皇帝的营帐,浓烟遮蔽了天空,灰烬如黑雪般飘落。被刺瞎双目的帝师正在火海中爬行,血迹在焦黑的石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爬向的是一具可怖的甲胄,那甲胄里没有灵魂,没有意志,只有散布瘟疫、带来死亡的权能,她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了那具甲胄。
而在她身后,火光映照出行凶者的轮廓。那些人的眼瞳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灼热而傲慢。
金色的眼睛从未改变过。
她看见一个少女,她挚爱的学生,那个名为特洛伊的女孩,倒在自己怀中。女孩的脸那么年轻,那么像她后来用以行走于世的容颜。鲜血从女孩的胸口涌出,浸透了她的衣衫,温热而黏稠。
画面流转。她正跪拜在御座之前,那御座高高在上,坐着头戴黄金桂冠的爱莲。而在女帝身后,站着一排又一排的拥趸,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都燃烧着金色的光焰。
快要完成了。
快要结束了。
路西斯的统治就要结束了。
这个念头让特洛伊尔露出了微笑。
然后她开始爬塔楼的阶梯,一级一级,直到最顶端的那扇门前。
她轻轻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