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但在特洛伊尔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把她按在了地上。
她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后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有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她侧过头去，看到了一只覆盖着青灰色皮肤的强壮手臂。
那是一名奥克，一名身着华丽盔甲的女性奥克。
盔甲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金色的花纹，那些花纹组成了一颗座狼的头颅，那是霜狼氏族的标志。
特洛伊尔认出了她。
伊拉贝斯。奥克王血的传人，白巫师寻得的王庭继承人之一。据说她体内流淌着军团长的血液，继承了那个蛮荒时代最纯粹的力量。
伊拉贝斯感受到了特洛伊尔的注视，粗暴地将她的头扭向前方，这时特洛伊尔才看清了房间里的全貌。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陈设也比她预想的要奢华。正中央摆着一张紫红色的丝绒沙发，佛洛拉就坐在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一只手撑着脸颊，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佛洛拉的周围环绕着形形色色的魔族。
有凶横的奥克，有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蜥蜴人，有脚下落着叶子的树妖，还有几个身形模糊、似乎随时会融入阴影中的易形者。
在落地窗前，一个长着鹰一般翅膀的生物正把脸贴在玻璃上。那是一个女妖，她们这一支也被称作“哈比”，以极强的视觉和听觉闻名。她的翅膀收拢在背后，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的某个方向。
窗外是皇宫的另一侧，那里正是菲涅与安东尼方才所在的议事厅。
哈比正将她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向佛洛拉转述。
佛洛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魔族，落在被按在地上的特洛伊尔身上。那目光冰冷，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买回来的商品，考虑它是否物有所值。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特洛伊尔身后投射过来。
那影子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那是一名女性。至少，她的上半身是女性——苍白的皮肤，黑色的长发，精致得近乎病态的五官。但从腰部以下，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蜘蛛。
八条覆盖着黑色绒毛的长腿从她的腹部延伸出来，支撑着她的身体悬在半空。在那些长腿的末端，又延伸出四条细长的骨刺，那些骨刺像是某种可怕的武器，尖端滴落着透明的液体。
毒液。足以杀死一头成年亚龙的剧毒。
“尸罗。”特洛伊尔说出了这个名字。
阿拉科涅的女王、蜘蛛之主、混沌编织者。在魔界时期，她曾统治着整个地下世界，无数的蜘蛛魔族都是她的子嗣。
尸罗将那四根毒刺缓缓伸到特洛伊尔面前，刺尖距离她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特洛伊尔·巴力。”蜘蛛女王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说话，“或者应该叫你蝇王？”
她的复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做出计划之外的举动？”
特洛伊尔眨了眨眼睛，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计划之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少装蒜！”尸罗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四根毒刺猛地刺向地板，在特洛伊尔脸颊两侧留下四个深深的洞，“安东尼亲王！你和他的关联，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你对我们隐瞒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其他魔族也开始骚动起来。
“我们事先完全不知情。”一个奥克冷冷地说，“你在那个议事厅里表演的那出戏，我们全都看到了。你把我们所有人都置于危险之中！”
一个梦魔尖声叫道，“如果菲涅发现安东尼是活死人怎么办？如果她追查下去怎么办？好不容易再次聚集的魔族就会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
另一个声音接过话头，“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与人类为敌！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
声讨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蝗虫在同时振翅。
特洛伊尔静静地听着，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
等喧嚣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莫名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说得都对。”她说，“我确实隐瞒了安东尼的事情，我确实没有事先和你们商量，我确实让你们承担了额外的风险。”
“那你——”尸罗刚要发作，却被特洛伊尔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但是。”特洛伊尔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为佛洛拉殿下争取来了一万兵力。”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
“那些商人们，”特洛伊尔继续说道，“挖空心思地寻找各种借口，瘟疫啊、歉收啊、人口统计错误啊，忙活了整整一个月，才从摇摆不定的诸侯们手中抢到了不到六千人。”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而现在，菲涅亲口宣布，要划拨一万军队给佛洛拉殿下。这些军队会在明天一早开始集结，不需要任何借口，不需要任何掩饰，全部都是合法的、名正言顺的帝国军队。”
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倘若只是一味地在地下扩张，倘若只是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恐怕菲涅把整个北陆都打穿、凯旋归来，你们也凑不齐这么多人。”
尸罗的复眼眯了起来，但她没有说话。
“你们应当感谢我才是。”特洛伊尔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只有我，才能带领魔族在地表生存下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尸罗冷笑了一声。
“感谢你？”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她的身体向前移动了一点，八条长腿在地板上敲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你是一个从未出现在魔界的魔王。在我们浴血奋战、对抗人类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在人间散布瘟疫，”尸罗继续说道，“杀死了无数无辜的人类，但那些瘟疫没有为魔界诸族带来过一丝一毫的恩惠。那些死去的人类，他们的血肉没有喂养我们的战士，他们的灵魂没有增强我们的力量。你只是在为路西斯家族效力，为那些人类的皇帝效力。”
她的毒刺再次逼近特洛伊尔的脸：“你有什么资格带领魔族？”
特洛伊尔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可怕的复眼。
“那么你呢，尸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这位蜘蛛女王、混沌编织者，就有资格了？”
尸罗的身体僵住了。
“七十年前，”特洛伊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当克莉丝·沙拉曼德率领联军杀回北陆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让那个问题在尸罗心中激起最深的恐惧。
“你带着你的那些八腿子嗣们，被克莉丝的一次冲锋就吓破了胆。你抛下了那些还在战斗的魔族兄弟姐妹，像只受惊的蟑螂一样遁入密林，一躲就是七十年。”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冰冷。
其他魔族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没有人敢看向尸罗。那是她最大的耻辱，是她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你是怎么苟活到今日的，尸罗？”特洛伊尔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在蜘蛛女王的心上，“是靠着背叛和逃跑。而我呢？我从未背叛过任何人。路西斯家族信任我，我就为他们效力。佛洛拉殿下信任我，我就为她效力。我的忠诚，可比你的要值钱得多。”
“你——！”尸罗怒不可遏，毒刺猛地刺向特洛伊尔的喉咙。
但就在毒刺即将触及皮肤的那一刻，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了那根毒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