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佛洛拉。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两人之间。
“够了。”佛洛拉的声音很轻,但那种威严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尸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了毒刺。她低下头,像是一只被主人训斥的猎犬。
“我的功过,你无权批判。”特洛伊尔看着佛洛拉,“只有佛洛拉殿下,有这个权力。”
佛洛拉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来。
她伸出手,轻轻挑起了特洛伊尔的下巴,迫使她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佛洛拉的半边脸。那张脸依然美丽,但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
“就结果而言,”佛洛拉缓缓开口,“你做得不错。一万兵力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亚平宁的事情,也安排得很妥当。”
特洛伊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但是。”佛洛拉的语气突然变冷,“你瞒了我,也骗了我。”
她的手指在特洛伊尔的下巴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只乖巧的猫咪,又像是在考虑从哪里下刀。
“安东尼的事情,你从未告诉过我。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的叔叔变成了活死人,利用他来欺骗了我的姐姐。这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
那双湛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特洛伊尔:“这是我不想看到的。”
佛洛拉的目光让特洛伊尔的心脏微微收紧。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墓窖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吓得发抖的小女孩了。
佛洛拉长大了。而且她成长的速度,比特洛伊尔预想的还要快。
“这是我的过错。”特洛伊尔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真诚的顺从,“我高估了自己的判断,低估了殿下的智慧。我本应该事先请示,而不是擅自行动。”
她抬起头,与佛洛拉对视:“希望殿下能给我补偿的机会。”
佛洛拉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
良久,她站起身来。
“对我立下血誓吧。”
这句话让房间里所有的魔族都震惊了。
血誓,那是暗魔法中最神圣、最不可违背的契约。一旦立下血誓,违背者将承受灵魂的永恒折磨,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消亡。
即使是那位水神维妲,也无法逃脱血誓的束缚。
几名身着长袍的人影从角落里走出来。他们的额头上生着弯曲的短角,他们是是恶魔与人类的混血,魔裔。
他们围成一个圈,开始吟诵古老的魔族文字。那些文字听起来像是濒死者的呻吟,又像是深渊中传来的低语。
暗魔法的术式在地板上缓缓展开,那些线条呈现出鲜血般的红色,像是某种扭曲的生物正在地板下蠕动。
伊拉贝斯松开了按住特洛伊尔的手,让她能够站起身来。
特洛伊尔站在术式的中央,面对着佛洛拉。月光和血红色的光芒交织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既美丽又诡异。
“吾以蝇王之名起誓,”特洛伊尔开口了,声音清澈而庄严,“以疫病之权能为凭,以生死之秘法为证。”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真诚。
“吾愿将灵魂托付于佛洛拉·路西斯。吾的生命、吾的力量、吾的一切,皆归于她所有。若违此誓,愿吾之灵魂坠入永恒的虚空,在无尽的孤独中腐烂消亡。”
血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然后慢慢沉入地板,仿佛被某种力量吸收了。
仪式完成了。
从这一刻起,这个在人间存在了数百年的魔王,正式成为了佛洛拉的仆从。
佛洛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向房间里的魔族们。
“蝇王已是我的忠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无需再惧怕这个怪物。”
魔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半跪下来,向佛洛拉表示臣服。
尸罗是最后一个跪下的。她叹了口气,那双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不甘,也许是认命,也许只是疲惫。
“吾亦愿追随殿下。”蜘蛛女王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
佛洛拉看着跪满一地的魔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在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倒像是一个真正的君王,冷酷、美丽、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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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互助会的魔族们已经通过暗道离开了皇宫,只留下一些用于清理现场的仆人。那些血红色的术式痕迹被仔细地擦拭干净,多余的气息被魔法驱散,一切都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仿佛那场魔族聚会从未发生过。
佛洛拉独自坐在寝宫的梳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张同样属于另一个人的脸。
十二年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生活在明斯特郊外的一个小村庄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那片葡萄园、那间小木屋、还有隔壁总是欺负她的臭小子。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住在皇宫里,穿着丝绸做的衣服,吃着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精致食物。
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与那个叫菲涅的猛虎公主为敌。
这么些年里,她一直活在那头猛虎的阴影中。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佛洛拉”的角色,学习宫廷的礼仪,模仿公主的举止,祈祷着自己的真实身份永远不会败露。
每当菲涅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她时,她都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总觉得菲涅能够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看穿她那张脸皮下隐藏的一切。
但菲涅从未揭穿过她。
也许是因为她的伪装足够完美,也许是因为菲涅根本不在乎她这个“妹妹”。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得以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而如今……
佛洛拉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今的走向顺利得如梦似幻。菲涅给了她军队,给了她权力,甚至给了她攻打教宗国的借口。明天早上,她就会被正式任命为帝都摄政和远征军统帅。
那将是她的野心燃向南陆的第一步。
但她真的能成功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
敲门声响起,轻轻的,像是深夜拍打窗户的风。
“进来。”佛洛拉轻声说。
门开了,是特洛伊尔。
绿发少女看起来有些疲惫,那场血誓仪式似乎消耗了她不少力量。在月光下,她的皮肤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有一种易碎的感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
“睡不着吗?”特洛伊尔问。
佛洛拉从镜子里看着她:“明知故问。”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哪怕我睡着了,也会被你敲醒吧?更何况,以前你给我托梦骚扰我还少吗?”
特洛伊尔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女。
佛洛拉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银梳。
“既然来了,那我就对你道个歉吧。”
特洛伊尔愣了一下:“道歉?”
“今晚的事。”佛洛拉淡淡地说,“拿你对那些魔族立威,让你当众立下血誓……你心里不太好受吧?”
特洛伊尔的表情变得柔和了。
她快步走向佛洛拉,然后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脖子。那个动作亲昵而自然,就像是一个撒娇的妹妹抱住姐姐。
“才没有啦!”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做得很好!那些傲慢的家伙其实一直都不服气。今晚你让我立血誓,就是在告诉他们——蝇王现在是你的人了,谁敢质疑你,就是在质疑蝇王。”
她把下巴搁在佛洛拉的肩膀上,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适合做一名君王哦。”
佛洛拉轻轻拍了拍特洛伊尔抱得越来越紧的手臂:“少贫嘴。”
特洛伊尔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是真心这样觉得的。”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特别的。”
佛洛拉没有说话。
她轻轻抬起手,覆盖在特洛伊尔环在她脖子上的手背上。
窗外,月亮正在缓缓西沉,夜色越来越深。帝都在黑暗中沉睡,无数的梦境在无数的房间里上演。
有人梦见战争,有人梦见和平,有人梦见荣耀,有人梦见死亡。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