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
白色的蒸汽如同困兽般从烟囱中喷涌而出,在清晨的阳光下化作漫天的雾霭。帝都中央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人,士兵、军官、贵族、平民,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为即将出征的大军送行。
九万人。
这个数字庞大得令人眩晕。自从七十年前的人魔战争结束以来,帝国从未一次性调动过如此规模的军队。整个南陆的铁路系统都已经进入战时状态,内阁成员日夜不休,官僚系统的齿轮全速运转,所有的运力都在为一件事服务——把这些士兵送往北方的战场。
站台上充斥着告别的场景。士兵们与送行的亲人、爱人紧紧相拥,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强忍泪水,有人笑着说“我很快就会回来”,尽管谁都不知道这个“很快”究竟意味着几个月还是几年。
一对年轻的夫妇站在人群中。丈夫穿着新发的军装,背着行囊,妻子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着,仿佛要把彼此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远处,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抓着儿子的手。他的儿子高大魁梧,但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低着头,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地叮嘱。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地抓着儿子的手,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永远消失。
这样的场景在站台上随处可见,悲伤蔓延着,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菲涅站在高台的边缘,黑色的军官制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边是费尔南多、贝拉等高级军官,他们是这场战争的策划者,是那九万条性命的领路人。
佛洛拉站在菲涅的另一侧,穿着一袭淡金色的长裙,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身后是爱德蒙率领的内阁成员,还有灵缇和她麾下的十名蒸汽骑士。
九万人北上,一万人南下。
这个安排在贵族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许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北伐的关键时刻分兵,为什么要把宝贵的兵力浪费在与教宗国的冲突上。而那些早已被佛洛拉笼络的领主们则默不作声,他们知道这一万人的真正用途。
佛洛拉望着下方涌动的人群,思绪却飘回到了七天前的那个清晨。
那次召见改变了一切。
菲涅将南征亚平宁的任务交给了她——以圣战的名义,以肃清异端的名义。佛洛拉被任命为总指挥,灵缇为前线司令,一万军队的指挥权就这样落到了她的手中。
在那个时刻,佛洛拉能清楚地感受到菲涅对这场圣战的怀疑,对她本人的疑虑,但菲涅终究选择了信任。
当菲涅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将那枚黑日徽章别在她胸口时,佛洛拉感受到了一种酸涩,那是类似于愧疚的感觉,复杂而真实。
她们毕竟是唯一的血亲。
至少,在菲涅的认知中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七天里,佛洛拉与爱德蒙等人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南征的事宜。军需物资的调配、将领的选拔、行军路线的规划,每一项都做得一丝不苟,让菲涅彻底放下了心。
与此同时,来自各方的情报也在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她的手中。北陆的联军已经整装待发,十二万大军正开赴草原,但还没收到有关那位水神维妲动向的消息。
还有一些零碎的消息从加洛林传来。某座小城发生了枪战,有吸血鬼卷入其中。佛洛拉的第一反应就是克莱尔,她想立刻派人调查,想知道那个人是否平安。
但她最终将那份情报压在了文件堆的最底层,她不想因此引起菲涅的怀疑。她现在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摄政公主,专注于战争的准备,而不是某个无关紧要的边境事件。
七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即将改变历史的这一刻。
“佛洛拉。”
菲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到菲涅正向她走来。晨光在菲涅身后,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既威严又孤独。
菲涅张开了双臂。
佛洛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些年来,菲涅虽然关注她、照顾她,但从未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她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那层墙由怀疑、戒备构成,厚重得让人窒息。
但现在,菲涅跨出了那一步。
她走上前,将佛洛拉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让佛洛拉几乎无法呼吸。她能感觉到菲涅身上传来的温度,能听到她沉稳的心跳声。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位猛虎公主身上感受到不安的情绪。
菲涅也在害怕。她似乎在从妹妹身上获得安慰,她似乎想用这个拥抱来提醒自己,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像一对真正的姐妹那样。
佛洛拉在心中苦笑。
她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菲涅。那个动作显得笨拙而生疏,但菲涅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良久,菲涅才松开手。她看着佛洛拉的眼睛,那双一向冷酷的眼睛此刻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帝都就交给你了,”菲涅说,“那些官员、那些贵族,他们会试探你,会质疑你,会用各种手段来试图影响你的决定。但你要记住,你是路西斯的血脉,你有权力做出任何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不要被任何人左右,包括我。你要独立思考,学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佛洛拉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会的,姐姐。我会守护好帝都,会完成姐姐交付的使命。我向您保证。”
菲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佛洛拉的头发。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巨大的阴影从云层中降下,遮蔽了晨光。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有人吓得尖叫起来,有人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天空,只见一头黑色的巨物正在云层中游动。
它的体型庞大得难以想象,百米长的躯体在空中缓缓移动,似乎真的是一头在天空中遨游的鲸鱼。
黑暗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降临,一时间,整个车站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仿佛末日来临。
有人以为这是某种可怕的魔兽,人群骚动起来,孩童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但下一刻,那头“鲸鱼”从云层中完全现身了。
数以百计的长旗从它的身体两侧垂下,在晨风中飘扬,那些旗帜上绘着各大公国与总督的徽记,随后雄壮的军乐从天而降。
人们愣了一阵,然后转忧为喜,欢呼声如海潮般爆发,震耳欲聋。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巨兽究竟是什么,却知道这是帝国的造物,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文明进步的象征。
巨龙统治天空的时代终于落幕了。
如今的路西斯帝国,已经征服了天空。
佛洛拉仰头看着那头黑色的飞艇,她知道这是什么——巴哈姆特级飞艇,特洛伊尔按照克莉丝在七十年前留下的创意研制而成的空中战舰。由于那位克莉丝王留下的草图过于天马行空,所以设计开发周期长达十余年,直到今年才算真正完成。
巴哈姆特,那是教典中记载的神话生物,一头生活在深海中的巨鲸,传说它游到哪里,哪里的洋流就会逆转。而这艘以它为名的飞艇,有着百米长的巨型气囊,里面填充着轻质气体,在火魔法的推动下,它能达到比火车更快的速度,是真正意义上跨时代的载具。
飞艇缓缓降落,巨大的气流吹得站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人们的衣衫也随风翻飞。吊桥从舱门中放下,稳稳地搭在高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菲涅转过身,向费尔南多、贝拉等高级军官点了点头。他们必须先于大部队抵达战场,做好万全的准备、比北陆人更周全的准备。
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登上飞艇,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沉重,像是在走向一场注定的命运。
灵缇带着她麾下的十名骑士走上前来。
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的军装,胸口佩戴着百花骑士团的徽章。虽然他们即将踏上的是不同的战场,但此刻,他们仍然是同袍,是战友,是共同侍奉帝国的骑士。
灵缇向菲涅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菲涅以同样的军礼回应,动作一丝不苟,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黑发少女的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菲涅看向佛洛拉,微微点了点头。
佛洛拉也回以颔首,脸上保持着恭顺的表情。
菲涅转身,大步走向飞艇。风卷起了她的披风,在晨光中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的背影笔直而坚定,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像是一头奔向战场的猛虎。
她没有回头。
舱门缓缓关闭,将那个黑色的身影吞没。飞艇再次升空,巨大的气囊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如同巨兽的咆哮。
它开始加速,朝着北方飞去,速度越来越快。晨光照在它巨大的躯体上,投下的阴影如同一柄巨剑,将帝都一分为二。
最终,它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中,只留下引擎轰鸣的余音在空中回荡。
佛洛拉站在高台上,看着飞艇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此时她的身边只剩下了她的内阁和她的骑士们。
那些曾经属于菲涅的人已经全部离开,那些忠于菲涅的军队正在登上开往北方的列车。现在,这座帝都属于她了。
属于佛洛拉·路西斯。
狂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吹起她淡金色的长裙。
她转过身,看向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向那座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城市,白金塔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这一关,终于过了。
她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一开始还有些克制,但很快,随着飞艇彻底消失在天边,她的笑容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她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笑得像个在漫长棋局中获胜的棋手,笑得像个……君临天下的暴君。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压着一切试图阻挡它的存在。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正张开双臂,拥抱着属于她的命运。
她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白金塔的方向,仿佛那影子已经坐上了皇座,戴上了王冠、握紧了权杖。
PS:
菲涅此次能动用十万大军已是路西斯帝国开国以来的军事巅峰。一方面因素是工业化浪潮改写了战争的底层逻辑,另一方面因素则在于七十年前的内战让长期钳制皇室的拜龙教销声匿迹,此前分散在领主手中的兵权、财权被皇权集中,初步形成了集权体制,帝国终于实现全国范围内的资源整合。
而菲涅作为当世最强蒸汽骑士的个人威望,恰好成为这种集权的具象化符号,就如同受到推崇的攘夷皇帝一样,民众渴望看到菲涅以军武重振南陆荣光。
至于过去的帝国是如何进行动员的,百年前有这样一段历史可以参考:
面对史称“兽潮”的草原兽族大规模劫掠,“名流”埃德温·路西斯下令征召诸国勤王剿兽。
最先响应征召令的是伊比利亚,素来忠于白金塔的希梅纳家族调集了一万重装步兵,沿海岸线挥师北上。
阿帕德总督则派出了号称“骑兵之王”的狮鹫骑士,掠过平原与森林,却在距离阿帕德与波希米亚边境不足百里处停驻,再也不前进一步。
这立刻惊动了未受征召的矮人王,波希米亚的矮人战团浩浩荡荡开赴边境,与狮鹫骑兵对峙。皇帝连续三次派遣使者调停,才勉强熄灭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但皇室此时已自顾不暇,面对阿帕德总督的阳奉阴违,终究只能忍气吞声。
有了阿帕德的先例,王领诸侯纷纷马首是瞻。他们将军队驻扎在各自边境线上,倒是把通往帝都的官道守得滴水不漏。兽族骑兵数次冲击这些防线,终于意识到这块骨头太过坚硬,便放弃了再次直捣帝都的念头。
王领诸侯之中,唯有远在南方的巴伐利亚铁公爵始终坚守着对皇室的忠诚。他麾下步骑加起来不足五千人,却毅然踏上了北上之路。然而与巴伐利亚素有世仇的萨克森公爵拒绝了借道的请求,这支忠诚之师只能绕行险山恶水,短短几百里路程竟耗费了整整两个月。
当夏天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心脏地平原上时,巴伐利亚军终于抵达前线。他们遇到据守此地的伊比利亚军,如同遇见亲人一般。伊比利亚总督对巴伐利亚公爵忠心救主表示钦佩,当晚大摆劳师宴,灯火通明得在十几里外都能望见。
半个月后,亚平宁贸易城邦联合派遣的雇佣兵军团才姗姗来迟,同样受到了伊比利亚总督的热烈款待,盛大的宴会又如前次大肆操办了一番。
教宗国坐拥南陆最丰厚的财富,却素来以军力薄弱闻名。教宗在收到诏令后,立刻下令将大批金币与粮草运往帝都,以彰显对皇室的支持,却始终未曾派出一兵一卒。
领主们的观望与推诿,让高卢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独自面对兽族蝗虫般的掠夺,不胜其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