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像医院的那种白，但又带着些许老旧公寓特有的发黄。
全身又痒又疼，这种身体自愈的感觉最近她都习惯了。爬起来是暂时别想了，她现在连抬起手臂都费力。
收音机还开着，广播员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目前公国军已经接管了蒙吕松的治安，该街区的清理工作还在进行中。这间酒店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帮派混战，走私军火的买方和卖方交涉破裂而发生了枪战，过程中他们甚至使用了机枪等重武器。但还有市民透露说，他们听到了怪兽的吼叫，据说那是二百年前曾出现过的热沃当怪兽。中士，您怎么看？”
男人的声音接着说：“目前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具体案情还需进一步调查。市民朋友们可以放心，我们保证，这里并没有发现什么热沃当怪兽的尸体。”
把她说成怪兽，倒也不算错。
记者和士兵的一唱一和让报道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不得不说，高卢人的谈吐确实有趣，克莱尔不禁回想起了安妮道别时潇洒的背影，她不禁笑了，笑声引发了咳嗽，她的肋骨还没完全长好。
这时，淡金色的头发垂了下来，紧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占据了她的视野。
是赫塔，她的妈妈。
那张脸依然美丽，但比克莱尔印象中她的样子更添了几分沧桑。赫塔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担忧。
“醒了？”
克莱尔点了点头。她没敢说别的，虽然赫塔看上去并没有要责备自己的样子。
但她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话语像无形的墙，把母女俩隔在两个世界。
赫塔起身，从桌上拿起一瓶浓缩血浆递给了她。这种熟悉的味道像是铁锈混合了甜味剂，克莱尔喝下不一会就觉得身体好了许多，那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虚弱感渐渐退去。
这让她觉得轻松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恶心。
这样的自愈能力，是不是预示着自己正在离人类越来越远？搞不好以后把脑袋砍下来也能长出个新的来，就像蚯蚓，想到这点她浑身打了个颤。
水壶开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赫塔走过去，动作熟练地用热水兑凉水，然后冲了杯咖啡。克莱尔支撑着身体勉强坐了起来，接过咖啡小口小口喝着，她还是很怕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杯轻轻碰触嘴唇的声音，还有墙上老式时钟的滴答声。
赫塔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清晨。克莱尔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她开口。
“克莱尔——”赫塔同时说。
两人都停住了。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克莱尔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的棕色液体，赫塔叹了口气，又转回去看窗外。
又是长长的沉默。
克莱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块石头。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很想你”。但这些话都说不出口，她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面对面了。
“我——”
“你身体——”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这次她们都笑了，那种无奈的、尴尬的笑。
“你先说。”赫塔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么多天的逃亡，这么多次的死里逃生，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冷静，要像一个大人那样处理问题。但此刻面对赫塔，那些伪装的坚强瞬间崩塌了。
她还是那个需要妈妈的孩子。
赫塔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想摸摸克莱尔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合适。
“不，”赫塔最终说，“该道歉的是我。”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没能保护好你。”
克莱尔摇头想说什么，但赫塔继续说下去：
“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我把你从明斯特救了出来，却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让你加入克俄柏局，却没想到会把你推进这样的深渊。”
“妈妈......”
赫塔的手终于落在克莱尔的头发上，轻轻抚摸着：“我一直以为，只要让你足够强大，你就能保护自己。但我错了，很多事情不是靠力量就能解决的。”
克莱尔抓住赫塔的手，那只手很凉。
“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她轻声说。
这时候门开了，爱丽丝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大袋烤串。羊肉的香味立刻充满了房间，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哟，老妹儿醒啦！”爱丽丝笑容灿烂，“来点真正的食物怎么样？那些血浆可不养人。”
克莱尔高兴地挥了挥手，但她注意到赫塔的脸色变了。赫塔站了起来，眼神冰冷地盯着爱丽丝。
爱丽丝似乎毫不在意，她走到床边，把肉串递给克莱尔。
赫塔一把拦住。
“少吃这种垃圾食品。”她的声音很冷。
“孩子都睡了四天了，”爱丽丝耸耸肩，“该吃点东西。再说了，你觉得血浆比烤串健康？”
克莱尔愣住了：“四天？”
“对啊，整整四天。”爱丽丝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蒙吕松逃出来，一路开车到波尔多，然后你就睡死过去了。我们还以为你变成了睡美人，得让小公主来亲你一口才能醒呢。”
克莱尔的脸微微发红。她记起了火车站的那个吻，佛洛拉柔软的嘴唇。
“我们现在在哪儿？”她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波尔多的安全屋。”爱丽丝回答，“很安全，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克莱尔的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起来。
爱丽丝笑了，再次把肉串递过去。这次赫塔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窗边。
克莱尔接过肉串，咬了一口。羊肉很嫩，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孜然的香味在嘴里爆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的、新鲜的食物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她边吃边问。
“按照之前和安妮的约定，载我们的船已经快要到港了，只是……”
爱丽丝顿了顿，看了眼窗边的赫塔。
“那就好。”克莱尔松了口气，“可算是有个盼头了。等到了南陆，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她想象着到达南陆，去拜龙教的总部，找到关于自己身世的答案，然后——然后什么呢？她没想过那么远。
“不。”
赫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们不去南陆。”
克莱尔抬起头，手里的肉串停在半空。她看着赫塔的背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