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的街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
克莱尔裹紧了风衣，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响。这座城市让她想起了伦丁尼姆的老城区，那种混合了古老与现代的气息，砖石建筑旁立着新式的路灯，马车和汽车在同一条街道上穿行。
只是现在的波尔多太安静了。
商铺大多关着门，橱窗里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焦虑、不安、还有对未来的恐惧。战争的阴影正在逼近，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克莱尔走到一家面包店前停下，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只剩下几个干瘪的面包。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传来模糊的新闻播报,说是高卢人民热烈欢迎帝国军。
克莱尔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没有目的，只是机械地向前，向前，向前。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骨骼一样指向阴沉的天空。
她想起了巴黎西的林荫道，想起了和佛洛拉的那场约会。当时的天空是蓝色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不知不觉间，克莱尔走到了港口。
港口比她想象中更加冷清。码头上堆满了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物，像小山一样堆在那里，无人问津。几艘轮船停靠在岸边，但都没有装卸的迹象，船员们无所事事地坐在甲板上抽烟。
“去他妈的战争！”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克莱尔身边走过，“老子的货还在船上呢，现在说封港就封港，谁来赔我的损失？”
他的同伴，一个脸上长满络腮胡的壮汉，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吧，命都保不住了，还管什么货。”
“可我……”
“走吧走吧，回家抱老婆孩子去，谁知道还能活几天呢。”
两个人渐行渐远，留下克莱尔一个人站在码头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息。克莱尔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海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一切都是灰色的。
她突然想到，也许她就该死在蒙吕松那场混战里。
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她还活着。
克莱尔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那么轻易放弃。
她还有太多想知道的事情，太多想做的事情。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知道那些预言的真相，想知道——
“克莱尔？”
一个带着惊讶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克莱尔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赛琳。
那个在西岱大学时总是跟在安妮身边的学姐。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大衣，头发梳成简单的马尾，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旅行者。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克莱尔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武器还留在安全屋里。
赛琳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害的姿势：“别紧张，我是来送东西的，安妮殿下让我来的。”
克莱尔这才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警戒：“学姐……”
“现在就别这么叫了。”赛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这话让克莱尔心里一紧。
是啊，战争已经开始了。加洛林站在帝国一边，她们曾经是朋友，是同学，但现在……
“不过。”赛琳的语气软化了一些，“至少现在我们还不是敌人。”
她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接过来，信封很厚，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硬物。她拆开一看，是三张船票。
不是普通的船票，是那种印着金色花纹、手工制作的豪华船票。克莱尔仔细看了看上面的信息——“阿基坦明珠号”游轮，头等舱，目的地：加利西亚。
后天晚上十点出发。
“安妮殿下安排的。”赛琳解释道，“明珠号是一艘豪华游轮，平时主要服务于贵族和富商。战争期间它会充当渡轮，运送那些想要逃离北陆的有钱人。”
克莱尔看着港口的景象：“这里快要封锁了，船还能走吗？”
赛琳点了点头：“明珠号有特别通行证，而且船上会有很多贵族。北陆和南陆现在虽然开战，但还没有完全撕破脸，不会对这种船下手的。”
克莱尔明白了。安妮是在用那些贵族当人质，或者说挡箭牌。只要船上有足够多的有权有势的人，克俄柏局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否则会引发外交事故。
“真不愧是安妮。”克莱尔喃喃道。
“我家殿下很厉害的。”赛琳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她说你们一定能安全离开。”
克莱尔看着手中的船票，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那克俄柏局的追兵怎么办？”
“殿下自有安排。她说，具体怎么做，你不需要知道。”
“可是——”
赛琳打断了她：“相信殿下吧，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克莱尔沉默了。她知道赛琳说得对，安妮是那种会把所有变数都考虑进去的人，既然她说能安全离开，那就一定有办法。
“我知道了。”克莱尔点了点头，然后顿了顿，“还有……学姐，能不能请安妮帮个忙？”
赛琳挑了挑眉：“什么？”
“利兹和班长……能不能也让她们平平安安的？”
话音刚落，赛琳突然笑了。
然后她抬起手，在克莱尔的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蹦。
克莱尔捂着额头，一脸惊讶。
“殿下说了，如果你这么说，就让我这么做。”赛琳的笑容变得温柔了一些，“她说她会尽量保全换生灵小队所有人的安全。毕竟……”
她顿了顿，用安妮的语气说：“‘我们曾经是共犯嘛。’”
克莱尔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她想起了在巴黎西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和佛洛拉、安妮、利兹她们一起度过的两个月时光。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去咖啡厅找班长聊天，一起在夜晚的校园里散步。
那些日子真的像梦一样。
而现在，梦醒了。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起，像是在为什么送葬。
赛琳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包，塞进克莱尔手里：“这是殿下为你准备的路费。还有，记住，后天晚上十点，准时上船。”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克莱尔，要保重啊。”
“你也是，学姐。”克莱尔轻声说，“还有……帮我谢谢安妮，替我和她说一声保重。”
赛琳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了码头的人群中。
克莱尔站在原地，握着那三张沉甸甸的船票。
夜幕渐渐降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克莱尔借着昏黄的灯光再次仔细看了看很是豪华的船票。
安妮很贴心，她注意到了赫塔的加入，所以准备了三张票。
但克莱尔的手指在那第三张船票上停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她把风衣裹得更紧了些，却还是觉得冷。
她突然觉得，让妈妈跟着去南陆，也许不是个好主意。
她不在乎爱丽丝说的那些话，因为她从那场政变之后就不再是一个路西斯了，她是以克莱尔·梵卓的身份长大成人的，她是赫塔的女儿。
如果当年不是赫塔在夏宫救了她，她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她欠赫塔一条命。
克莱尔看着手中的船票，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龙化后的那副恐怖模样。如果不是爱丽丝拼命分开了战局，如果卡密拉再坚持一会儿，她可能真的会死在蒙吕松。
或者说，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而下一次呢？下一次她还能保持理智吗？下一次还会有人能把她拉回来吗？
克莱尔捏紧了手中的船票，纸张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她知道，每次龙化后，她都能感觉到某种古老的东西在她体内苏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在酝酿，在准备破茧而出。
那个东西很强大、也很可怕。
维妲想要利用她复活克莉丝，又把她当作什么预言中的“古王”。所有人都在盯着她，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而她自己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去南陆，去找拜龙教，也许能得到答案。但克莱尔有种预感，那不会是什么好答案。也许她会发现自己真的是某种怪物，也许她会发现自己注定要毁灭世界，也许……
也许她会死在那里。
不，不是也许，是很有可能。
昔日的同事们还在屁股后追，而拜龙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她根本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会把人变成半龙半人的东西。
这趟旅程，九死一生都是往好了说。
克莱尔可以接受自己死掉，如果死能换来答案，如果死能阻止自己变成毁灭世界的怪物，那她心甘情愿。
爱丽丝也是自己选择要跟来的，那个剑圣活了一百多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克莱尔无权干涉。
但妈妈不一样。
赫塔救了她，养育了她，训练了她，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这些年来，赫塔已经为她付出太多了。
克莱尔想起了小时候在坎伯兰的日子。那些艰苦的训练，赫塔从来不会放水，摔倒了就要自己爬起来，受伤了就要学会自己处理伤口。有时候克莱尔会觉得赫塔太严厉了，会在夜里偷偷哭。
但现在她明白了，赫塔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活下去。
赫塔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不应该再为自己的命运承担更多风险。
克莱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海风中混杂着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