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旁公国的首府,安妮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给这个本就压抑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寂寥。
她没有去波尔多港,一方面是因为她知道那些吸血鬼信不过自己,肯定在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作为指定摄政,她必须留在这里为帝国联军办理通关手续。
菲涅带来的九万大军正源源不断地通过铁路前往北方,作为帝国的臣属,加洛林要全力配合军队的通行。于是境内所有的货运和客运列车都不得不停运,全部服务于运兵。
商人和各地领主们自然怨声载道,但他们当然不敢找菲涅的蒸汽骑士说理,只能来找安妮的麻烦。安妮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安排文官团队一一回函,并承诺战后给予税赋减免。
但她知道,这些焦虑的声音背后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加洛林这一次,是否站对了队?
身处南北之间的十字路口,高卢人从来不是一个政治水平高明的民族。他们在外交上走错路线的情况在历史上屡见不鲜,而上一次犯错的卡佩家族,已经被诺尔曼蒂灭门了。
老实说,安妮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怕玩阴谋的,不怕搞制衡的,这些她都在行。但她无法压制一头真正的猛虎。正所谓伴君如伴虎,菲涅固然强大,但加洛林一味讨好那份强大,会不会被老虎当作食粮?
这是安妮不知道的,也是她不想知道的。
安妮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看了看桌上的钟,已经快午夜了。她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重重地盖上印章。
咚。
印章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终于忙完了。”
靠在窗边的理查转过身来,看着安妮疲惫的样子:“要我帮你倒杯咖啡吗?”
“不用了,再喝就睡不着了。”安妮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这些文件明天一早就要送出去,我得休息一会儿。”
理查走过来,开始帮她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自从被安妮从监狱里捞出来,他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待在她身边,帮忙处理一些杂事,从不多问。
这让安妮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记忆中的理查不是这样的。那个骄傲的大哥,那个总是板着脸教训她的理查,那个会在父亲面前和她争宠的理查,都消失了。
现在的理查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自己的影子。
安妮看着他整理文件的背影,突然开口:“你最近还好吗?”
理查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整理:“还好。”
“不是那个意思。”安妮坐直了身体,“我是说……你自己,还好吗?”
理查转过头,脸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我挺好的。”
“真的?”
“真的。”
安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不用这样的,理查。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安妮顿了顿,“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顺从?”
理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妮以为他不会回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像是某种催促。
“因为我想通了。”理查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在监狱里的那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安妮:“被绝罚的那一刻,我以为我的人生结束了。教廷抛弃了我,父亲不愿意救我,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躺在牢房里,盯着天花板,想着自己这辈子都在追求什么。”
“理查……”
“让我说完。”理查抬起手,“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吗?父亲总是很忙,经常离开鲁昂。我就成了家里的老大,要照顾你和亨利。”
安妮点了点头。她记得,那时候理查虽然严厉,但总会在她摔倒的时候把她扶起来,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哥哥,我要护着你们。”理查继续说,“后来我们搬进了巴黎西的王宫。忽然之间,所有人都在盯着王位,都在算计我们之中谁能继承加洛林。”
他转过身,看着安妮:“我开始变得嫉妒你们。嫉妒你聪明,嫉妒父亲更喜欢你,也嫉妒亨利,嫉妒他有成为蒸汽骑士的才能。我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证明身为长子的我才是最有资格的那一个。所以,我去了圣城。”
理查苦笑:“我以为只要得到教宗的支持,只要成为异端审判局的负责人,我就能证明自己。但我错了,那些都只是虚荣。当我被绝罚的时候,所有那些我以为的权力和地位都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他走回桌边,在安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在监狱里,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你当成了敌人。”
“你是我妹妹,安妮。”理查的眼睛有些发红,“你一直都是。不管你有多狡猾,不管我有多嫉妒你,这都改变不了我们是兄妹的事实。”
安妮感觉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世上有些话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以为那些年少时的羁绊早已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可当它真正被说出口的时候,你才发现那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被藏在了心底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
理查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是看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我知道的,安妮。是你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让我被绝罚。”
安妮怔住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看来大哥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愚钝。
这倒也不该让她意外,毕竟与被送去阿勒颇堡的亨利不同,理查和她是在罗贝尔的监护下一同长大的。
他们终究是同一窝狐狸,流着同样狡诈的血。
“你怨我吗?”安妮轻声问。
理查沉默了片刻。
“不怨。”他终于开口,声音意外地平和,“真的不怨。”
他抬起头,目光柔和,像是风雨过后的海面,终于归于平静。
“因为如果不是那样,我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悟。我可能会继续活在那种扭曲的嫉妒里,直到有一天真的和你兵戎相见。”
“所以谢谢你。”理查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谢谢你把我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安妮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对不起。”安妮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该那么做的。我本来可以用别的方法,可以……”
理查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的是对的。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把自己玩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而且,我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安妮抬起头看着他。
“我发誓。”理查说,“我向诺尔曼蒂家族的列祖列宗发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安妮深吸了口气,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我也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再背叛你。”
兄妹俩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好了。”安妮擦了擦眼角,恢复了平时那种利落的语气,“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但说无妨。”
“你替我去一趟巴黎西,代替我去接待菲涅他们。”
理查愣了一下:“可是你才是加洛林的继承人,这种国事场合应该由你出面才对。”
“我在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安妮靠在桌边,“而且说实话,我现在手里握的权力太多了。内政、外交、间谍,全都要我管,这样下去迟早把我累死。”
“可是……那些贵族们会怎么看?”
“让他们看去。”安妮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我也不在乎那些老东西怎么想。你只需要记住一点:稳住他们,别让他们和南陆的老爷们起冲突就行。”
理查点了点头,他想到了些什么,再次开口。
“吸血鬼那边没有我在,你能应付得了吗?”
“你还真当我压不住事啊?放心吧,我有分寸。”安妮笑着说。
“那就好。”理查走到门口,转身说,“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知道了,啰嗦。”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安妮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压抑,又不好看。
就像这个时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