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以为爱丽丝和赫塔都已经睡了，于是蹑手蹑脚地往屋里摸索。木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刚关上门，黑暗中就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克莱尔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到赫塔正披着一床毛毯坐在窗台上。窗外是波尔多的夜景，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赫塔身旁摆着几个空啤酒瓶，在昏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妈妈很少喝酒。
在克莱尔所有的记忆里，赫塔都是那个永远清醒、永远冷静的人。她见过妈妈开心，也见过她生气，但从没见过她喝酒。
“出去这么久，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话音刚落，赫塔就顿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克莱尔这才注意到，昏暗中赫塔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我去港口了。安妮让人送来了船票。”
克莱尔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真蠢。
明明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决定，要偷偷找爱丽丝商量，想办法不让妈妈趟这趟浑水。但真的站在赫塔面前，她还是那个什么都藏不住的小姑娘。
“这样啊。”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进房间，漫过两个人的脚踝、膝盖、胸口。克莱尔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佛倒计时。
“克莱尔。”赫塔忽然开口，“我要向你道歉。”
克莱尔愣住了。
“爱丽丝说得对，你长大了，有权力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克莱尔一时间想不出该说什么，她本以为赫塔会直接给她一个答案——同意或者拒绝。
“怎么了？”赫塔问。
“没什么。”克莱尔轻声说，“妈妈想告诉我什么？”
赫塔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
“没有。”
“真的没有吗？”赫塔小心翼翼地说，“关于……关于爱丽丝说的那些话。”
克莱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鞋尖。
“妈妈不想说的话，我也不想问。”
赫塔深深叹了口气。她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克莱尔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就像很多年前在坎伯兰的那些夜晚，在克莱尔撒泼打滚的时候，赫塔也会这样摸她的头。
“坐下吧。”赫塔说。
克莱尔在沙发上坐下，赫塔在她旁边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赫塔没有立刻开口，她望着窗外，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毛毯边缘轻轻晃动。
“梵卓家族在追随克莉丝北上之前，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
“血族之王？”克莱尔下意识地回答。
对于自己的家族，虽然谈不上亲密，但克莱尔还算了解。时至今日，梵卓们仍然喜欢自称为血族正统。
赫塔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血族之王……那是外人给的诨号。我们自称骑士，黑夜中的骑士。”
克莱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赫塔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千年以来，梵卓一直相信自己与那些躲在阴影里觅食的同类不同。把我们凝聚在一起的不是血缘，不是利益，而是某种信念。”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荣誉、责任、守护弱者。听起来很可笑吧？一群吸血鬼，偏偏要信奉骑士精神。”
克莱尔摇了摇头。她想起了西比尔，想起了布克，想起了布里奇特。她所认识的梵卓，确实每个人都有着骑士般的高傲与尊严。
“后来，这种信念吸引了人类的武者。成为梵卓，对他们来说成为了一种荣耀。”赫塔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家族也因为这些新血液，开始介入世俗社会。久而久之，人类的领主们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就会来找我们。”
她的声音忽然变冷。
“而他们的麻烦，往往都有同一个名字。”
“拜龙教。”克莱尔轻声说。
“对。”
窗外传来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如同巨兽的哀鸣。
“拜龙教。或者用他们自己的话说——燹民秘仪。”
赫塔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个纠缠了太久的名字，一个你恨了很多年，却又不得不承认与自己有着某种宿命纠葛的对手。
“龙裔们自称是南陆真正的主人，南陆的每一段历史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就像是编织蛛网的蜘蛛，你看不见它，但每一根丝线都在它的掌控之中。所以拜龙教被梵卓视作宿敌，就像骑士和阴谋者天然对立。”
克莱尔想起了蚁巢的那些壁画，那些古老的图案，那些拜龙教所传承的历史。她想起了陌客笔记中的只言片语，那些像谜语一样的文字。
所有的碎片开始在她脑海中拼接，慢慢显露出一个轮廓。
赫塔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变得遥远。
“我被转化的那个年代，是秘仪最昌盛的时期。辰王的徽记和黑日的旗帜并立于帝都的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皆以聆听秘仪幽暗的教诲为荣。那时候，梵卓宰相施耐德找到了我。他让我成为了梵卓，把我培养成了一把利刃、一把刺向龙裔的利刃。”
“在那之后的一个世纪里，我以梵卓行刑官的名义杀死了许多人。一个皇帝，十七个龙祭祀，还有数不清的信徒。秘仪称我为‘猎心者’。”
克莱尔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个皇帝姓路西斯。那些龙祭祀里，又有多少人姓路西斯？
而她自己的血管里，也流着路西斯的血。
赫塔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也是在那时候，我发现了路西斯家族的秘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克莱尔身上，眼神中有某种纠结，她在犹豫是否真的要把这些话说出口。
克莱尔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重量。她没有催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无论接下来听到什么，她都准备好了。
赫塔深吸了一口气。
“路西斯的血脉里，流淌着辰龙王的血。”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寂静的夜色中，砸出无声的涟漪。
“拜龙教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信仰，他们崇拜的就是辰王本身。而路西斯……路西斯就是辰王最后的血脉。龙祭祀们世世代代守护着皇室，因为他们相信，重生的王会从这一脉血系中降临。”
克莱尔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那种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从手掌蔓延到心脏。
“拜龙教暗中扶持路西斯，帮他们扩张领土，巩固权力。而皇室也默许他们的存在，暗中庇护他们。这是一场交易，延续了上千年的交易。龙裔们需要一个王，皇室需要龙裔们的力量，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赫塔低下头，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像是在审视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是我把这个秘密带回了家族。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皇室的眼中钉。双方的斗争持续了上百年，直到……”
她停住了。
那个“直到”之后的内容，仿佛被某种力量封印了，说不出口。
但克莱尔明白。直到七十年前，席卷帝国的猎巫运动彻底摧毁了梵卓家族，连带着其他家族的吸血鬼一起。
“是我把家族推向了灭亡。”赫塔轻声说。
她闭上眼睛，像是不敢面对那一段记忆，又像是被那一段记忆强行拽了回去。
“西比尔带着幸存的族人们躲进了帝都的下水道。但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他们一起苟活。因为我是始作俑者。”
她重新睁开眼睛。
“那一夜，我孤身潜入了皇宫。我想着，只要杀死王座上的人，就能结束这一切。”
赫塔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像是风中的烛火。
“但我错了。那天皇宫的防守形同虚设。我一路杀到王座前，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拦。坐在王座上的……只是一个女孩。”
她转头看向克莱尔，眼神中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是辰王的血裔，是龙祭祀们口中的救主，是我们追杀了一百年的目标。但她终归只是一个被架空了权力、困在皇宫里的……小姑娘。”
克莱尔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刚想开口，就被赫塔打断了。
“她的名字是爱莲·路西斯，你的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