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最大的敌人⑥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1/16 10:25:25 字数:3077

克莱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拥王者”爱莲·路西斯,她确实是克莱尔的祖母。

但比起这层血缘关系,她作为克莉丝年代的历史人物更让克莱尔熟悉。在历史书上,她被描述为一个无能的帝王——被自己亲手扶植的银私生子篡权,又依靠克莉丝夺回权柄。

有人说正是因为爱莲的软弱,才把世界霸主的位置拱手让给了北陆。

“我杀死了护卫她的龙裔,刀就架在她脖子上。她看着我,用那双金色眼睛看着我。”赫塔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

赫塔深吸了一口气。

“同样被命运摆弄、同样身不由己。我恨了那么多年,满心以为自己恨的是某个罪大恶极的幕后黑手。结果在我面前的,只是另一个悲哀的女孩。”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的刀落不下去了。支撑我诛杀龙裔的那股恨意,在那一刻土崩瓦解。我留了下来,成了她的心腹。我以为……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理解我的人。”

话音刚落,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后来,克莉丝来了,为爱莲平定了内战。她重新坐稳了皇位,但她变了,她开始聚拢在内战中凋敝的秘仪旧部……她不再需要我了。”

赫塔的拳头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又或者,她从来没有变过。她一直都是秘仪的天父、龙裔的王、梵卓世代憎恶的幕后黑手。只是我们在彼此最脆弱的时候相遇了,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以为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就误以为理解了彼此。”

“或许她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从来没有。”

沉默蔓延开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是西比尔救了我。”赫塔终于又开口,声音沙哑,“她提前得到消息,保住了我一命。”

克莱尔注意到赫塔略过了些什么,但她不需要问。

有些事情不用说出口,答案就已经写在沉默里了。

所谓的理解,不过是两个溺水的人互相抓住对方。等其中一个终于爬上岸,就会毫不犹豫地松开手。

赫塔靠回沙发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然后,我和家族一同追随克莉丝北上讨魔,又在克俄柏局任职,几十年浑浑噩噩。”

她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克莱尔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再后来,克莉丝死了,爱莲也死了,拜龙教没有复兴的迹象,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十二年前,我听说爱莲之子与拜龙教有染。我知道,是我该出手的时候了。那一年,我选了皇室在夏宫避暑的时机动手。”

赫塔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尊苍白的雕像。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克莱尔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个夏夜,在那座燃烧的宫殿里,她发现了一个濒死的小女孩。

一个路西斯的小女孩。

一个流淌着辰王之血的小女孩。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港口的汽笛声响起,悠长而寂寥。

克莱尔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路西斯是辰王血裔,这件事她早有预感,只是她一直不敢去面对。

让她真正迷惘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赫塔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那个燃烧的夏夜救出了一个路西斯的公主。

她不知道,赫塔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把宿敌的后代抱在怀里,教她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十二年。

十二年来,赫塔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矛盾?承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她本可以在那个夏夜杀死自己。那样做才是合理的——为梵卓复仇,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没有人会责怪她。

但她没有。

克莱尔很想问这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赫塔对她的爱是毋庸置疑的。

这一点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确认。它就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真实。

那份爱从来没有变过,一刻都没有。

克莱尔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赫塔看着她,眼神中有某种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知道这些之后……”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想去南陆吗?”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港口城市特有的海腥味。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我知道去了可能会死。但如果不去,我不知道自己曾经活过。”克莱尔轻声说。

赫塔猛地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力气却很大,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

“你见过龙化后的自己,那只是冰山一角。”赫塔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你真的找到拜龙教,如果他们真的把你当作复苏的辰王……你可能会——”

“我知道。”

克莱尔打断了她,声音很坚定。

“我知道我可能会死,可能会变成怪物,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赫塔。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的决然。

“但妈妈,如果我不去,我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会一直逃,一直藏,直到有一天维妲找到我,或者我自己变成怪物。”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与其那样,我宁愿去找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要了你的命?”

“嗯。”

赫塔沉默了很久。

世界安静得像是死去了一样,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起伏。

“好吧。”

她最终说,声音里有某种妥协,也有某种释然。

“我明白了。”

她松开克莱尔的手,重新靠回沙发上。在黑暗中,她的身影看起来忽然变老了很多。

“那么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让我陪在你身边。”

她转头看向克莱尔,目光灼灼。

克莱尔张了张嘴。

她想说妈妈你不用去,想说这太危险了,想说我不能让你也冒这个险。那些话在她的舌尖打转,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想要飞出去。

但看着赫塔的眼神,那些话都飞不出去了。

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有担忧,但最多的是温柔。

是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温柔。

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宁愿用生命去交换的温柔。

克莱尔总以为自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她杀过人,她逃过命,她在生死线上走过那么多次,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一个人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但此刻她忽然崩溃了。

所有这些天积累的恐惧、委屈、孤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些支撑她的东西、那些她拼命压抑的东西,那些她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展现的东西,全都溃不成军。

她扑进赫塔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坏事……妈妈会原谅我吗?”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赫塔的肩膀里。

赫塔愣住了。

她没想过克莱尔会问这个问题。

沉默了片刻,她用手轻轻抚着克莱尔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你要是做了坏事的话……我会很生气的,会狠狠批评你。”赫塔认真地说。

“那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赫塔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她想张口训斥克莱尔不该想这种事情,但望着克莱尔那张哭得有些难看的脸,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克莱尔。

克莱尔也紧紧抱住赫塔,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泪水浸湿了赫塔的衣服,温热的,咸涩的。

她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赫塔一直抱着她。

像很多年前一样。

像她永远都会做的那样。

——————————————

安全屋不大,一室一厅,连八十平米都不到。家具只有一张沙发,几把椅子,以及一间带浴缸的卫生间。

这四天里,克莱尔睡床,赫塔睡沙发,也就只有浴缸剩给爱丽丝了。

此刻,她正躺在那冰凉的瓷缸中。

克莱尔哭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她听到了赫塔哼唱的摇篮曲,又过了一会,赫塔大抵也睡着了。

昏暗的光线中,爱丽丝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知道去了可能会死。但如果不去,我不知道自己曾经活过。

这句话其实不是克莱尔自己想出来的,是爱丽丝之前跟她说的。

但这句话也不是爱丽丝的原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爱丽丝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当时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窝在某个壁炉边,翻着一本骑士小说。

故事里的骑士要去黑暗城堡救她心爱的公主,而守卫城堡的是一条邪恶的巨龙。扈从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去,说去了必死无疑。

骑士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话:那里确实是地狱。但那里有我心爱的人。我很清楚自己可能一去不回,但若不去,便仿佛不曾活过。

后来,这句话就成了爱丽丝的口头禅。她对克莉丝说过,对布里奇特也说过。每次搬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特别睿智、特别帅。

或许克莱尔也会这么觉得吧。

“真好啊。”

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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