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兹站在据点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像无数条细小的蛇。这座临时据点是一处废弃工厂，位于港口区边缘，周围都是同样破败的仓库和厂房。
波尔多的雨和伦丁尼姆的不一样。北陆的雨总是带着阴郁的感觉，像是在为什么事情默哀，而这里的雨更像是随便下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没什么章法。
就像这支队伍一样。
四天了。
从蒙吕松撤出来已经四天了，克莱尔的逃窜路线其实不难推测，从巴黎西一路往西，必然是要走海路出境，而蒙吕松距离最近的港口就是波尔多。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七点整，集会的时间到了。
利兹转过身，看着陆续回到据点的同僚们。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疲惫、不安、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不是因为酒店行动的分歧，而是因为近在咫尺的战争。
菲涅的大军已经抵达巴黎西，帝国的九万军队正源源不断地通过铁路北上。打破七十年和平的战争就要爆发了，而他们还在这里追捕一个孩子。
一个曾经的同僚、一个他们中许多人的朋友。
利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房间中央。这里原本是工厂的车间，现在被清空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泡和满地的灰尘。
“各位，我们开始吧。”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荡。
吸血鬼们落座，她扫了一圈，没几个人的眼神是专注的，他们都在考虑着什么，又都不愿意说出口。
这时，车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卡密拉走了进来。
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在地上积起一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利兹见过很多种愤怒。年轻人的愤怒像火，烧得快灭得也快。年长者的愤怒像冰，冷而持久。
卡密拉的愤怒两者都不是。
那是一种已经烧穿了某个临界点的东西，像熔岩流过之后留下的焦土。
“港口已经封了。”他的声音沙哑，“我查过了，没有通行证的船一律禁止出海。所以只要有船出港，她就必然会在那里。”
他走到车间中央，湿漉漉的脚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
“我需要港口的通关信息。近期有哪些船只申请了出港，乘客名单是什么，目的地是哪里。”他直视着利兹，“让安妮·诺尔曼蒂交出波尔多近期的船只记录，所有申请通行证的名单，所有——”
“不行。”利兹打断了他。
卡密拉的眼睛眯起来，雨水还在从他的发梢滴落，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
“我说不行。”利兹重复道，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安妮殿下已经提供了足够的协助。加洛林如今站在帝国一方，我们不能再向加洛林王室提出更多要求，这会引起外交纠纷。”
“外交。”卡密拉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你在跟我谈外交。”
他没有提高声音。
这反而让利兹更紧张了。因为愤怒的人会吼叫，会摔东西，会做出各种失控的举动，但真正起了杀心的人，往往都是平静的。
“一周之前，我在那个小镇看到了夏洛特的尸体。妥芮朵的小姐，你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吗？”
利兹沉默了，因为她也记得夏洛特那悲惨的死相，那个画面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出现在她的噩梦中。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在追捕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时，你们每个人都在给我设置障碍。”
他环顾四周，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蒙吕松的时候，安妮·诺尔曼蒂带人闯进来。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她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动的？是谁通知她的？”
没有人说话。
卡密拉的目光重新落在利兹身上，利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说什么？”利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在想一件事。”卡密拉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如果我现在扭断你的脖子，然后把你的头送给安妮·诺尔曼蒂，她会不会愿意交出那些情报？”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几个年轻的特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手按在武器上，但卡密拉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利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知道卡密拉已经疯了，或者说，他正在疯的边缘。但她也知道，她不能让步。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卡密拉的拳头握得死紧，利兹能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能看到他眼中那种近乎**的凶光，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度克制的表现。
但她还是不能退。
“卡密拉，注意你的言辞。”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
布里奇特站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影。
此前她一直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但现在，她决定登场了。
卡密拉看向她。
“布里奇特。”他念出这个名字，“我还记得你一直在追杀爱丽丝·威塞克斯，结果在蒙吕松，你让她跑了。”
布里奇特耸了耸肩，没有否认。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卡密拉冷笑，“你和她在战斗中聊了聊天，然后你就决定放过这个叛国的恶徒？”
“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了结了。”
“了结了？”卡密拉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可我女儿的血债还没了结！她的尸体还在那个小镇的停尸房里，等着我去领。你跟我说你的恩怨了结了？”
他向布里奇特逼近一步。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带血猎军的人潜入海关大楼，拿到那些情报。以你们的身手，那些守卫拦不住。”
布里奇特没有回应他。
“我也有话要说。”她抬高了声音。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她，连那些一直低着头的年轻特工也抬起了脸，眼中带着某种期待。
布里奇特环视了一圈，然后说：“如今，双方的军队都已经在草原了。而据我所知，水神维妲，没有出阵。”
她的话音刚落，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私语声此起彼伏，吸血鬼们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维妲是联合王国最强的战力，是唯一存世的元素神。
她不在战场，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我们却还在这里追捕一个孩子。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
“这和抓捕克莱尔有什么关系？”卡密拉的声音打断了嘈杂。
布里奇特直视着他：“如果联合王国覆灭了，就算你杀了克莱尔又能怎样？你要在亡国之旅中庆祝你的复仇吗？”
“那是维妲大人的决定！”
“维妲的决定是错的。”
卡密拉愣住了。
布里奇特继续说：“我以血猎军领军的身份，号召在场的暗夜之子，北上回援祖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