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都是血猎军出身的吸血鬼，他们站得笔直，像是一排标枪。很显然这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卡密拉的脸色变了：“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站起来的血猎军甚至不看他，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布里奇特身上，像是等待将领发号施令的士兵。
“这是抗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任务是抓捕克莱尔·梵卓。这是维妲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
“维妲罔顾大贤者之责、背弃北陆军队，她或许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依照七十年前血族与克莉丝王的盟约，维护联合王国的存续才是所有血族的第一要务。”布里奇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你想造反是吗？”卡密拉怒视着布里奇特，声音尖锐起来。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作为血猎军的统帅，保卫联合王国是我的天职。”布里奇特平静地说。
“你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我是西比尔·梵卓之子！我代表的是家族的——”
布里奇特笑了：“事到如今还是要依靠母亲的名头么？小女儿之子。”
这个称呼像一记重锤，砸在卡密拉脸上。
西比尔是最后一位二代梵卓，是最年轻的长老，虽然她现在是家主，但终归缺少了些分量。
“我是布里奇特·梵卓，深红军督之子。我和我的母亲，都是血猎军的统帅。”布里奇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卡密拉。
“若是在一百年前，你这个级别的梵卓，还不够与我平起平坐。”
卡密拉的手在颤抖。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尊严，但他说不出话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站起来的血猎军，看着那些还坐着但眼神躲闪的年轻人们。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西比尔会在缉捕队中安插这么多的血猎军，以及这么多的新生儿。
或许，他最为敬爱的那位母亲，从一开始就为这场行动画上了句号。
而现在，他自己反而成为了母亲的计划最大的阻碍。
此刻，利兹也恍然大悟——原来布里奇特就是西比尔局长用来挽救克莱尔的那张底牌。西比尔早就知道，布里奇特的目标始终只有爱丽丝一人，如今她心结已解，又有了充分的理由，自然不会再继续这场荒唐的行动。
年轻的特工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刚从谍报学院毕业的学生，大多数都认识克莱尔。让他们在追捕昔日同窗和保卫国家之间做选择，其实答案很明显。
但他们也是克俄柏局的特工，他们当然知道，如果真的抗命，后果会很严重。
布里奇特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奥菲莉亚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犹豫，也照出她眼角下深深的黑眼圈，这几天，她大概也没怎么睡好。
她今年才从血猎军调到克俄柏局，与布里奇特相识。而在这些毕业生中，身为班长的奥菲莉亚的威望很高，是大家都信任的人。
“奥菲莉亚，你见过夏洛特的尸体，”卡密拉走向她，“你亲眼看到克莱尔站在她旁边，浑身是血。你知道真相是什么。”
奥菲莉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卡密拉继续说：“夏洛特对你很好，她是你的朋友。你愿意让杀了她的凶手逍遥法外吗！”
奥菲莉亚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沉重，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但她还是站起来了，腰板挺得笔直。
卡密拉怒吼道：“你是克俄柏局的特工！我命令你坐下！”
这是他最后一张牌了，身为第一机关的行刑官，他有权力命令同属克俄柏局的下级。
布里奇特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按照血族自治条例，此时是联合王国的危急时刻。我依照领军的职权，征召奥菲莉亚·梵卓，成为一名血猎军的骑士。”
她顿了顿，看向奥菲莉亚：“你愿意吗？”
“我愿意。”
奥菲莉亚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其他年轻的特工们也纷纷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无声的起义。
卡密拉的脸彻底垮了下来。他看着奥菲莉亚，看着那些站起来的年轻人，他转向利兹，却只看到利兹闭上了眼睛。
利兹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她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
“我无权干涉血猎军的征召，”她叹了口气，“这是自治条例赋予他们的权力。”
但在那副克制的表情下，她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让她不由得感受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卡密拉忽然笑了。
“好。很好。走吧，都走吧。”
他退后几步，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以为带走这些人我就抓不到克莱尔了？”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找到她！我会亲手杀死她！”
“随你便。”布里奇特淡淡地说，然后转向那些站起来的年轻人，“收拾东西，一小时之后出发，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咒语，让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是啊，他们要回家了。回到那个正在被战火威胁的祖国，回到他们应该守护的地方。
吸血鬼们开始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整理装备，车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奥菲莉亚走到利兹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昏黄的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淡淡的影子。
奥菲莉亚抬起右手，放在左胸前，微微低头。
那是梵卓之间告别的礼节。利兹还记得那个夏天，她们三个人穿着崭新的制服，用同样的姿势互相道别，阳光很好，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
克莱尔当时还笑着说，这姿势太土了。
利兹的喉咙有些发紧。她也抬起手，回了同样的礼。
奥菲莉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利兹看懂了那个口型。
“保护好她。”
利兹轻轻点头。
奥菲莉亚转过身，走进了人群中。她的背影很快被其他人遮住了，但利兹知道，她们还会再见的。
一定会。
卡密拉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离开。
他的眼睛里仍然燃烧着那团火。
他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