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像是一头伏在地面的巨兽，从港口的方向缓缓爬来，吞没了街灯、路标和一切能够指引方向的东西。
三个身影在雾气中穿行。
与在克俄柏局执行任务时不同，这一次她们没有乔装、也没有伪装。克莱尔的两支开罐刀藏在大衣下面，稍微懂行的人都能看出那个轮廓意味着什么，爱丽丝干脆把格拉墨背在身后，刀鞘在雾气中闪烁着暗淡的红光。
“阿基坦明珠号”停泊在最深处的泊位。那是一艘巨大的游轮，克莱尔从未见过这么奢华的船。
船身涂着象牙白的漆，舷窗里透出温暖的金色灯光，甲板上挂着一串串彩灯，在雾气中晕染出梦幻般的光晕，像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宫殿。
即使在这样阴沉的夜里，船上的灯火依然通明，透过舷窗流泻出来的光芒给周围的雾气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登船口站着四名穿制服的守卫，他们看到三个全副武装的女人走来时，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手枪。
“站住。”
为首的守卫抬起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爱丽丝背后的刀鞘上。
“船上禁止携带武器。”
赫塔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三张船票。
守卫接过去，就着舷窗透出的灯光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最顶级的头等舱船票，但最重要的是那枚格外显眼的印章。
昂首的赤狐。
诺尔曼蒂。
守卫的喉结动了动，他看了看船票，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人。一身黑的年轻女孩，一个神情冷淡的女人，以及那个背着长刀、笑容玩世不恭的女人。
这三个家伙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来度假的贵族。
但那枚章所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请随我来。”
守卫把船票还给赫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其他三名守卫面面相觑，但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走上舷梯的时候，克莱尔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几名守卫正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们。
权力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赤裸裸的。
穿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管事将她们带到了位于居住区的套房。
套房的门打开时，克莱尔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不像是船舱，更像是某个阔绰贵族的宅邸。玄关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克莱尔认出那是某位印象派大师的作品。客厅里摆着天鹅绒的沙发和红木茶几，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折射出千万点光芒。
“这是本船最好的房间之一。”管事的态度比刚才那些守卫恭敬得多。
“女士们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船上的餐厅、酒吧和娱乐厅二十四小时开放。”他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赫塔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窗外是港口的夜景，灯火稀疏、雾气沉沉，但白天应该能看到壮阔的海景。
“我出去转转。”她说。
克莱尔点了点头，她知道赫塔要去做什么。
她们需要熟悉船上的布局，找出所有的出入口，计算最快的撤退路线。身为亡命之徒，无论到哪里，首先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也去看看。”克莱尔说。
赫塔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明珠号的内部比外表更加奢华。
走廊的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盏壁灯，灯罩是彩色玻璃的，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和雪茄烟味，混合着某种昂贵木材的气息。
经过餐厅时，克莱尔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摆着十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每张桌上都有银质烛台和鲜花。几个穿燕尾服的侍者正在为明天的早餐做准备。
继续往前走，音乐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响。她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巨大的空间里挤满了人，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舞池中央，十几对男女正随着乐队的演奏翩翩起舞，女士们穿着缀满亮片的晚礼服，男士们穿着笔挺的西装。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气泡声、高跟鞋的踢踏声、笑声、谈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喧嚣。
克莱尔站在入口处，就像一个幽灵，站在光明的边缘，看着这些活在阳光下的人。
她快步走开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推开门，是一处半开放式的观景平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海腥味。
克莱尔走到栏杆边，看着下方漆黑的海水。
这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船已经开出去了，码头上的灯火如同碎裂的宝石，只留下摇曳的倒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种压抑的感觉稍微松动了一些。
“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克莱尔没有回头：“你不是应该去找点酒喝吗？”
“船上的酒水单我看了，”爱丽丝走到她身边，也靠在栏杆上，“六五年的拉图，七三年的玛歌，全是些好东西。但说实话，我现在没什么心情。”
“你？没心情喝酒？”克莱尔挑了挑眉，“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爱丽丝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夜空，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呼呼地吹着，把克莱尔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把碍事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有些粗暴。
“和你妈妈聊开了？”爱丽丝忽然问。
克莱尔的手顿了顿。
“……算是吧。”
“她告诉你那些事了？”
“嗯。”
又是沉默。
爱丽丝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臂交叉在胸前。她歪着头打量克莱尔的侧脸，目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很久。
“你生她的气了吗？”
“没有。”克莱尔回答得很快。
“那你在纠结个啥？”
克莱尔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爱丽丝。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像是两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你怎么知道我在纠结？”
“废话，”爱丽丝耸了耸肩，“你的表情写在脸上呢。”
克莱尔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在克莱尔眉心戳了一下。
“你这姑娘啊，有心事就藏着掖着。明明心里憋得慌，嘴上还要逞强。”
克莱尔揉了揉被戳的地方，有些无奈地说：“我只是在想……妈妈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
“为什么不能告诉你？”
“她瞒了我十二年。”克莱尔说，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她应该想瞒我一辈子的。但她还是说了，是因为我逼的吗？还是因为她觉得……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爱丽丝的眼神闪了闪。
“你是怕她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她不打算和你一起活着回来？”
克莱尔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海风吹过来，带着远方的汽笛声。
爱丽丝叹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隐约可见的星光，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老妹儿，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变了，少了平时的嬉笑，多了一些认真。
“父母这种生物啊，其实特别蠢的。”
克莱尔疑惑地看着她。
“他们总是把最坏的情况往自己身上揽，总是觉得只要自己多承担一点，孩子就能少受一点苦。哪怕明知道那样做很傻，哪怕明知道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们还是忍不住。”
爱丽丝转过头，看着克莱尔。
“赫塔告诉你那些，不是因为她放弃了。恰恰相反，她是想让你知道全部的真相，然后和你一起面对。这是她选择相信你的方式。”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所以你也要相信她。相信她会保护你，也相信你们能一起活下去。别把她当成累赘，也别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你又不是我这种孤家寡人，没必要非要当什么孤胆英雄。”
克莱尔的心脏微微一紧。
她确实想过把赫塔留下来，想过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南陆的危险。爱丽丝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爱丽丝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克莱尔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夜空。风吹起她的金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比你多活了一百年，见过的、做过的蠢事也多一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把很多该说的话烂在了肚子里，等到想说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听了。”
克莱尔看着爱丽丝的侧脸。
灯光下，那张总是带着不羁笑容的脸，此刻显得有些落寞。
“你……”克莱尔开口，又顿住了。
她想问，你后悔了吗？你在想谁？
但这些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总之，”爱丽丝忽然换了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大大咧咧的笨蛋姐姐，“别学我。别逞强，别犯蠢，别一个人扛着。你有你妈，而且你还有我呢，凑合着用吧。”
她伸出手，揉了揉克莱尔的脑袋。
那动作有些粗鲁，但也有些温暖，克莱尔没有躲开。
“……知道了。”她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