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弥漫，如同一层灰白色的幕布被人从天际徐徐垂下，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让利兹想起小时候在伦丁尼姆下城区的剧院里看过的一出戏，舞台上同样有这样一层帷幕，缓缓落下，遮住了所有的悲欢离合。
快艇在这片浓雾中航行，引擎的轰鸣声被海潮吞没，只剩下船首破开海水时发出的哗哗声响。潮水翻卷，浪头泛起白色的泡沫，像是无数只苍白的手掌在向着夜空招摇，正试图攀爬上来。
利兹坐在快艇的一侧，身旁放着那只黑色的大箱子，里面装着她的狙击来福枪。箱子的边角硌着她的小腿，让她坐得很不舒服。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很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和引擎的轰鸣。
身旁的五个吸血鬼就是整支缉捕队剩下的全部人马。卡密拉坐在船首掌舵，背对着所有人，他灰色的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利兹知道他在想什么。
复仇是一把双刃剑，它能给人活下去的理由，也能让人忘记活着的意义。卡密拉现在握着这把剑，剑尖指向克莱尔，但他没有意识到，剑柄那一端的刀刃正在割破他自己的手心。
安妮坐在利兹对面，这位加洛林的王女披着一件深红色的斗篷，浅粉色的长发被海风吹乱了几缕，却丝毫没有减损她的雍容。她此刻正望着远处的海面出神，玫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翻涌的浪花。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一道灰色的脊背时隐时现。
或许是海狮，也可能是海豚。
利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事到如今，想要在遵守和安妮的约定的前提下，只靠六个吸血鬼抓住克莱尔已经是天方夜谭。就在卡密拉打算单骑闯海关之前，安妮带来了好消息。
“我们到了。”安妮的声音在海风中响起。
利兹眯起眼睛，果然看到浓雾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那是一艘货轮，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卡密拉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两簇将燃未燃的火焰。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安妮点头：“我把克莱尔骗到了这艘船上。这是一艘运送军工材料的货船，在海关有登记，但今晚不会有人来检查。至于赫塔和爱丽丝，我把她们引去了其他地方——她们可能现在还以为自己在为克莱尔争取时间呢。”
卡密拉沉默了片刻。
“不得不说，”他终于开口，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恐怕天下只有安妮殿下能将克俄柏局的梵卓精英送进陷阱里吧。”
安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你在讽刺我出卖旧友么？”
卡密拉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只是佩服殿下的手段。”
快艇靠近货轮，利兹能闻到生锈的铁皮和海水混合在一起的腥味，还有吸血鬼特有的气味，那种介于玫瑰和鲜血之间的奇异香气。
但这些气味中混杂着别的东西。
是龙血的气味。
吸血鬼们沿着绳梯攀上船舷，夜视能力让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周围的一切。船已经下了锚，引擎熄火，船体随着层层叠叠的海潮轻微起伏，发出金属疲惫的呻吟声。
这个位置距离最近的海岸有好几公里，浓雾更是隔绝了一切。没有灯火，没有航道，没有目击者。
真是一个适合决斗的好地方。
只有赢家才能离开。
卡密拉挥了挥手，吸血鬼们开始搜索。除了利兹之外的四个特工中，一个是三代妥芮朵，还有三个四代梵卓，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利兹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只手提着那个装着狙击枪的箱子。
气息越来越浓了。
吸血鬼们沿着这股气息一路深入，穿过狭窄的走廊，下了两层楼梯，最后来到了一个空旷的货舱。
这里有一扇巨大的舷窗，能看到外面阴沉的海面。月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在舱室中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是舞台上唯一的追光灯。
气息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们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集装箱，吸血鬼们彼此看了一眼，迅速地分散开来，断绝了所有离开货舱的道路。
一人守住了门口，另外三名梵卓呈三角形包围住了那个集装箱。
标准的围猎阵型。
卡密拉没有废话，一脚踹开了集装箱的门。
恶臭味扑面而来，如同一记重拳。
成群的苍蝇向外涌去，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货舱中回荡，卡密拉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但很快又放下了手。
集装箱里躺着一具尸体。
是蒙吕松那个被克莱尔杀死的长生军，肉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尸体上泼满了粘稠的红色液体。
血腥味、腐臭味、还有那股混杂着龙与吸血鬼的气息……全都来自这里。
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空气凝固了。
卡密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安妮身上。
安妮站在货舱的入口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缓缓抬起双手，轻轻地拍了拍，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货舱中回响。
“你刚才说只有我能把克俄柏局的梵卓送进陷阱里……”安妮慢悠悠地开口，“现在看来，你才是那个被送进陷阱的人啊。”
卡密拉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所以这里是为我们设的陷阱，”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为克莱尔。”
安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悠然地在货舱中踱步，深红色的斗篷在身后拖曳，如同流淌的鲜血。
“那个杀人犯，值得您做到这种程度吗？”卡密拉问。
安妮停下脚步。
月光从舷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她偏过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说实话，我也总是会想这件事。只不过，她值不值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的人。”
她转过身，正面对上卡密拉的目光，玫红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某种坚定的东西。
“我的人想要走什么路，轮不到其他人指手画脚。”
利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真是符合安妮做派的话。霸道、骄傲、不讲道理。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是加洛林的继承人。
卡密拉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货舱中回荡。
“我倒要谢谢殿下了。今晚只有两艘船出港，除了这艘货轮之外，就是那艘阿基坦明珠了吧？感谢殿下帮我做了排除。”
下一刻，他的笑容消失了。
锐利的指甲从指尖探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十把微型的匕首。
“还请殿下配合。克俄柏局不希望伤了和加洛林王国的和气。”卡密拉的声音变得冰冷。
但安妮没有丝毫害怕的表情。相反，她眼中的不屑更浓了几分。
“你还想离开这里么？”
她吟唱起咒文。
音节如同流水一样从她的唇间倾泻而出，古老的语言在空气中震荡，每一个词都携带着元素的力量。火元素在她周围汇聚、翻涌、燃烧，像是无数只赤红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最终，火焰化作一道圆形的火墙，将整个货舱中的所有人都包围在内。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脸，火焰的热度让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仿佛这个世界本身正在融化。
利兹缓步走到安妮身前，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她没有去拿那支狙击来福枪。在这个距离上，手枪就够了。
卡密拉的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利兹的背叛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对克莱尔的感情，整个缉捕队里谁都看得出来。而一直在阳奉阴违的安妮终于摘下了面具，这也并不让人意外。
只是……
一个二流法师、一个五代吸血鬼，竟然胆敢就这样挑战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