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拉正要开口说什么，他的身体却忽然向前仰倒，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他险些跪下去，但在最后一刻发力撑住了身体。
一股剧痛从他的左腿传来。
他低头，看到一柄刺剑贯穿了他的大腿，剑尖从前面探出，还在滴着血。
那是乌兹钢锻造的剑刃，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泽。
“……西奥多？”
卡密拉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说出了那个结识了许多年的名字。
西奥多正站在他身后。
这位素来讲究奢侈、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梵卓骑士，此刻手中握着那柄昂贵的托莱多刺剑，摆出了一个教科书般优雅的出剑姿势，就像是正在参加一场绅士们的决斗。
“抱歉啊，老兄。”西奥多的脸上带着一个歉意的微笑，“真的很抱歉。”
他的道歉听起来很真诚，但他的剑没有抽出来的意思。
卡密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三代吸血鬼强大的自愈力正在将被割断的肌腱迅速愈合。他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纤维正在重新连接，血液正在凝固，伤口正在闭合。
再给他三秒钟。
不，两秒就够了。
但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
阿尔瓦·妥芮朵。
剩下的人中除了他以外的另一个三代吸血鬼。
她的美貌是出了名的，即使在以美丽著称的妥芮朵家族中也是佼佼者。此刻她站在卡密拉面前，火光在她脸上明灭，让她看起来仿佛是一尊即将活过来的雕像。
那双美丽的红色眼睛直视着他。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在燃烧、在呼唤。
卡密拉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
妥芮朵家的魅惑术，能够直接作用于意识，让猎物变成顺从的羔羊。
卡密拉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像是被灌进了铅水。肌肉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手脚变得沉重无比。
他的膝盖弯曲。
然后，沉重地跪在了安妮面前。
其余的两个四代梵卓也缓缓走到了安妮的身后，站成了一排。一人脸上带着歉意，一人面无表情，但他们站在那里的意义是相同的。
他们选择了另一边。
“你这是什么意思？”卡密拉的面目狰狞，血管在太阳穴上鼓起，“阿尔瓦！”
阿尔瓦笑了，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獠牙也是她美丽笑容的一部分。
“显而易见，我们在为安妮殿下效命。”
“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我！？”卡密拉的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西奥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的上司，火光让他的表情变得捉摸不定。
“现在我们的水神大人抛弃了联合王国，这场战争联合王国必败无疑——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那些忠义的血猎军回去也只是去送死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而未来的加洛林女王在这种时候伸出了橄榄枝，我们没有不接住的理由吧。”
卡密拉愤怒地望着他，又望向他身后的两名梵卓。那两个人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你们忘记了家族的箴言了吗？”卡密拉的声音颤抖着，“你们还配被称作一名梵卓骑士吗？”
西奥多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几分真实的惆怅。
“老兄，”他说，“你是不是忘记了过去我们是怎么过活的？”
他用剑尖轻轻挑起卡密拉的下巴，让他不得不仰起头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曾经是战友、是同僚、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脸。
“我们梵卓向来是寄居于人类领主门下，为他们处理那些肮脏的事情。刺杀、绑架、投毒、暗杀……只要贵族们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就会找我们来做。”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这本来就是家族延续了千年的活计。依我看，反倒是西比尔大人带我们走上了歪路。她带我们来到北陆，让我们继续做着那些换汤不换药的脏活，却只能拿到难喝的血浆，还要做人类小吏一般的差事。老实说，我可太怀念过去的生活了。”
西奥多耸了耸肩。
“如今联合王国就要散伙了，大家提前找好归宿，这不过分吧？”
“住口！”卡密拉怒吼着，声音在货舱中回荡，“你没有资格提及我的母亲！”
“好好好，我不提。”西奥多退后一步，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阿尔瓦蹲下身子，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卡密拉。那目光让卡密拉感到一阵恶心。
“卡密拉，”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是一个好父亲，真的。小夏洛特的事情……我们都很遗憾。”
火墙依然在燃烧，橘红色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明灭灭。
安妮缓步走上前去，在距离卡密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垂眸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悲悯。
“抱歉，卡密拉。我很理解你想要为女儿复仇的心情。但你我都明白，你不得不死在这里。”
卡密拉明白，他当然明白。
如今血猎军一行人北上回援，剩下的人都选择了叛逃，而只有他是唯一的变数。只有他死了，这场行动才会以“缉捕队因理念不合而分裂，残存队员在最后的行动中全军覆没”盖棺定论。
他死了之后，母亲会为他报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跪在这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的瞳孔变成了一潭死水，不再挣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西奥多看向安妮，安妮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对不起，老兄，”西奥多举起刺剑，剑尖对准了卡密拉的心脏，“来世希望你能过上幸福平和的一生——如果我们有来世的话。”
剑尖刺出，快如闪电。
然后停住了。
在距离卡密拉心脏不到一寸的地方，剑刃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嗡鸣，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见鬼……”西奥多低声说。
在卡密拉的面前，一只巨大的生物正在现出身形。
它仿佛是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的一样，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鳞片的光泽，最后是那双熔金般的眼睛。
一只蜥蜴。
一只白色的、披挂着银色盔甲的巨型蜥蜴。
它的身体有一辆马车那么大，通体覆盖着雪白的鳞片，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织下泛着幽幽的银光。两只凸出的眼睛是金黄色的，一只向左转动，一只向右转动，就像是那种被叫做变色龙的蜥蜴——只不过，没有任何蜥蜴能长到这个尺寸。
它一直就在这里，就在卡密拉身边。而现在，它显形了。
变色龙长嘶一声，那声音像是金属刮过玻璃，刺耳而尖锐。它环绕着卡密拉，将他护在身前，如同一道活着的城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