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冰冷的。
卡密拉记得这种感觉。
很多年前,在帝都的街巷里,冬天的雨水也是这种温度。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只能蜷缩在废弃的马车底下,用破烂的麻布裹住妹妹瘦弱的身体。
死神旨意。
那场瘟疫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但它的余波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帝国的土地上,卡密拉就出生在那道伤疤里。
他的父母死于瘟疫,妹妹在饥寒交迫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时的他不懂得什么叫死亡,只知道妹妹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像是变成了一块冰凉的石头。
他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了三天三夜。
他一直在等妹妹醒来,等她睁开眼睛问他要吃的。但她没有醒,永远都不会醒了。
后来他学会了偷窃,学会了打架,学会了如何在帝都的阴沟里活下去。他加入了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乞儿,像老鼠一样穿梭在城市的下水道中,靠着翻捡垃圾和偷窃钱包为生。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着雨,泥水和腐臭混在一起,乞儿们挤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试图从贵族的马车旁边捞点油水。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纯黑的骏马踏碎了街角的水洼,停在他们面前。马上坐着一个女人,猩红的披风像是流动的血,腰间长剑的银光比雨丝更冷。她的灰色长发在雨中像是融化的铅,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过一群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老鼠,最后停在了卡密拉身上。
卡密拉不比其他孩子高大,甚至比大多数都要矮小,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低头的。
他站在泥水中,腰板挺得笔直。
西比尔勒住了缰绳。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像她的剑一样,干净利落。
“卡密拉。”
“你想成为骑士吗?”
卡密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什么是骑士,他只知道骑士们高高在上,不用在臭水沟里和老鼠抢东西吃。
“我想活着。”他说。
西比尔又笑了。
“好。那就跟我来吧。”
那一年,卡密拉十一岁。
他被西比尔以血仆的身份带入了血猎军。
那是梵卓最精锐的部队,卡密拉在那里学会了杀人所需的一切,搏击、战术、如何在黑暗中蛰伏,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与其他血仆不同的是,西比尔会亲自来考核他。
那时候的西比尔和现在的西比尔完全不同。
彼时的她鲜衣怒马,疏狂得像一团烈火,从不把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她常和被称为“猎心者”的行刑官赫塔结伴出游,两人提着剑走遍南陆,专门猎杀那些拜龙教的祭祀。
卡密拉不止一次见过她们凯旋的样子,披风上溅着血,剑刃上龙血的气味还没散尽,脸上是那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肆意的笑容。
那是属于游侠的时代、那是属于西比尔的时代。
自由、恣意、无拘无束。
卡密拉和其他年轻的梵卓眼中尽是崇拜。在他们心里,叛逆的西比尔是某种接近于偶像的存在。
出师那一天,卡密拉跪在西比尔面前。
“我请求您允许我成为一名真正的梵卓。”他说。
西比尔看着这个曾经在泥水中站得笔直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和当年一样,依然像是一把刀。
“你确定吗?”她问,“成为吸血鬼,意味着永远行走在黑暗中。”
“我本就出生在黑暗里。”卡密拉回答。
西比尔点了点头。
她咬破自己的手腕,将鲜血送入卡密拉的口中。
那一刻,卡密拉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结。西比尔的血液流淌在他的血管中,将他的人类生命终结,又以另一种方式让他重生。
他成为了梵卓、他成为了西比尔的孩子。
转化之后,卡密拉也学着母亲的样子,与同为新生儿的西奥多结伴游历。两个年轻的梵卓走遍南陆,挑战各族的强者,效仿着西比尔与赫塔的足迹。
他们在星空下饮酒,在月光下比武,在陌生的城镇留下自己的传说。西奥多总是抱怨他太严肃,而他总是嫌西奥多太啰嗦。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一年,兽潮爆发了。
草原上的兽族骑兵像是蝗虫一般涌入帝国的领土,当朝皇帝埃德温却选择了嫁女求和。
这个决定像是一巴掌,抽在每一个帝国子民的脸上。
但懦弱的父辈不代表懦弱的子孙。
南陆的少年武者们群情激昂,一股漩涡在帝都形成。年轻的军官们结为一个名为“百花会”的社团组织,他们立志北伐,誓要将兽族赶出帝国的土地。
西比尔也被吸引了。
卡密拉第一次看到母亲参加人类的聚会,她混迹在那些年轻人中间,听他们高谈阔论,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家族中的长辈们痛斥西比尔与凡人纠缠过深,卡密拉也想劝阻母亲,但他没能开口。
因为他在内心深处也向往着那道光。那种为了宏大的信念而燃烧自己的感觉,太过耀眼,连他们这种习惯了黑暗的生物也忍不住想凑近一点,哪怕会被灼伤。
西比尔没有在乎家族的看法。日后被称作“攘夷皇帝”的黛莉亚·路西斯在百花会的帮助下弑君夺位,西比尔参与其中,带着追随她的梵卓们成为了新皇的影卫。
卡密拉没有跟去。他留在了血猎军中,看着母亲的背影在另一条路上越走越远。
十几年后,攘夷皇帝的第二次北伐以和谈惨淡收场。
卡密拉没有亲历那场战争,但他听闻了屠龙渡桥的惨烈。据说梵卓的骑士们在十死无生的炼狱中为人类的羽林军生生破开了一条血路,最终却还是功亏一篑。
孤身一人的西比尔回来了,但她不再是那个骄傲的游侠。
她舍弃了骑士的头衔,隐居起来,不见任何人,包括卡密拉等子嗣。
卡密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北伐的失败击碎了她的理想?还是她在那场战争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
西比尔从来不说,而他也从来不问。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他要成为家族的顶梁柱。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母亲重新振作起来。只要他足够强大、足够优秀,母亲就会像从前那样,骑着黑马走出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