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是七十年前的那场浩劫。
猎巫运动席卷南陆,梵卓遭遇灭顶之灾。那些骄傲的血族骑士纷纷死去,家族的长老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西比尔一个二代血族。
但西比尔没有抵抗,她带着族人们躲进了下水道中苟活,蜷缩在阴沟里,靠着腐烂的食物维持生命。
许多梵卓至今仍憎恶这个决定,卡密拉也憎恶过。
他想不通,那个曾经战无不胜的游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懦弱的选择。她明明可以战斗的,明明可以带领族人与敌人血战到底的,大不了鱼死网破,这才是符合梵卓精神的结局。
再后来,梵卓们追随克莉丝北上讨魔,战后以公民的身份融入联合王国,建立了克俄柏局。他们在黑夜中负责监察与处刑,成为了北陆的暗面。
虽然大部分族人都叙任公职,但他们并没有走出猎巫的阴影。死气沉沉的家族中,一心向上爬的卡密拉在初创的克俄柏局中自然而然地脱颖而出。
他取代了不知所踪的赫塔,成为了新一任的行刑官。
他解决了无数案件,处死了无数罪犯,成为了北陆黑夜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猎颅者”。
然后,他遇见了夏洛特。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卡密拉在执行任务时发现了她,一个被卷入黑道纷争而失去家人的人类女孩。
她的眼神让卡密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收养了她,就像当年西比尔收养他一样。
夏洛特成长得很快。她聪明、勇敢、有天赋,她继承了卡密拉的固执,也继承了他的骄傲。
她叫他“爸爸”的时候,卡密拉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一把刀。
他好像终于理解西比尔了。
理解了当年那个骄傲的游侠为什么会在泥水中驻足,为什么会收养一个素不相识的乞儿。
夏洛特请求初拥的那一天,卡密拉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成为吸血鬼意味着什么,但夏洛特的眼神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骑士。”她说。
卡密拉照做了。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错误的决定。
如果她还是人类,或许就不会被卷入这一切。或许她现在还活着,在某个平凡的地方过着平凡的生活。
但她是梵卓,她是他的女儿。
她死了。
西比尔终究没能成为过去的西比尔。卡密拉有时候会想,他还记得当年那个游侠是什么样子吗?
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夏洛特。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握剑的笨拙,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这些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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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海水拍打着卡密拉的脸,把他从回忆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是灰蒙蒙的夜空。
身下是那只变色龙长生军冰冷僵硬的身体,白色的鳞片上布满弹孔和焦痕,金色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
它快要死了。
卡密拉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那双眼睛。
“王会记得你的牺牲。”他低声说。
他的身旁,更多的长生军在水中游弋。
远处,阿基坦明珠号灯火通明。彩灯的光芒穿透海雾,照亮了这群怪物狰狞的轮廓。
卡密拉望着那艘游轮,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安妮不会出卖克莱尔。
因为安妮和他是一类人。
那双玫红色的眼睛是坚定的,他们这样的人,不会背叛自己选择的路。
所以那艘货轮注定是她为缉捕队设的一个局。
因此他一早就把这些被当作杀招的长生军全数放了出来,让它们潜伏在货轮周围的海域,等待他的召唤。
但他没想到,背叛他的,是全部的队员。
他还记得西奥多举剑刺向他时脸上那个歉意的笑容。
真他妈的虚伪。
阿尔瓦、还有那两个梵卓,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有人愧疚,有人冷漠,但没有人犹豫。
他们选择了另一边。
或许西奥多说得没错,融入人类社会对于吸血鬼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在联合王国生活了七十年,就已经变得和那些人类一样了。学会了趋炎附势,学会了见风使舵,学会了有难当头各自飞。
卡密拉咳嗽起来,咸涩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大腿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魅惑术的后遗症仍在侵蚀着他的神经。身为三代吸血鬼,他本不该伤得这么重。
或许是他老了吧。
两百多年。
从那个泥水中的乞儿,到如今这个漂浮在海面上的丧家之犬,他走过了两百多年的路。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有一天能让母亲重新骑上那匹黑马。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西比尔不会变回从前的西比尔。
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时至今日,他依然是那个站在泥水中、腰杆挺得笔直的孩子。
卡密拉吹了声口哨。
尖锐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一只夜枭的悲鸣。
片刻之后,一道巨大的黑影撕裂云层,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巨鹰般的长生军,翼展足有四米,羽毛像是钢铁铸成,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它发出一声尖啸,锐利的爪子抓住了卡密拉的手臂。
然后它振翅高飞,带着卡密拉冲向那艘灯火通明的游轮。
海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卡密拉眯起眼睛,看到明珠号的甲板越来越近。灯光、音乐、欢笑声,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巨鹰盘旋一圈,骤然下落。
卡密拉的双脚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风衣上的海水,然后朝着船长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响。
值夜的水手看到他时,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一道血光抹去了声音。
卡密拉推开船长室的门。
里面有两个人,船长和副手。他们正在对着海图商量什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
“你是谁——”
卡密拉没有给他们说完的机会。
两道血光闪过。
船长和副手的尸体倒在地上,血液在地板上蔓延,像是两朵盛开的红花。
卡密拉走到船舵旁边,调整了航向。
船头缓缓转动,偏离了原本的航线。
然后他找到了电报机,他坐在发报员的位置上,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发出一串嘀嗒声。
发送完毕。卡密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破碎的舷窗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
夏洛特。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爸爸很快就会为你报仇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