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强劲的音乐从大厅的落地窗里倾泻而出，混杂着年轻男女放肆的欢笑声。
一群打扮入时的年轻人冲进了舞池中央，挥舞着手臂，扭动着腰肢，像是要把生命的全部热情都在这个夜晚燃烧殆尽。穿着制服的女服务生们也被气氛感染，端着空托盘，笑着跳了进去。
克莱尔想到了一句高卢的谚语：只要你还愿意跳舞，明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蒸腾的热气、古龙水的柏木香，还有无数种香水混合在一起，最终发酵成一种名为荷尔蒙的、似是而非的迷醉气息。
年轻人们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高声谈笑，畅饮着杯中的香槟，声音穿透薄薄的海雾，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出很远很远，仿佛在向神明炫耀着他们的青春。
之前三人花了一个小时把这艘船逛了一圈，没什么值得在意的风险。克莱尔本想回到房间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但房间里还有爱丽丝和赫塔。
闲来无事的两人正隔着一张小桌聊天，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陌生女人碰到一起，除了政治，似乎也找不到别的共同话题。克莱尔听得昏昏欲睡，在她的耳朵里，爱丽丝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克莉丝神了，千古一帝”，而赫塔的观点总结一下就是“克莉丝拉了，纯属扯淡”。
克莱尔明智地选择开溜。但在一两点钟的后半夜，船上除了这个依旧长乐未央的大厅，似乎也别无去处。
克莱尔倚靠在大厅延伸出去的露台上，栏杆有些冰冷。她默默地喝着一杯特供给儿童的热奶茶，甜得有些发腻，但那温暖的感觉顺着喉咙滑入胃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她难得地感觉到了一点孤单。她有点想念利兹和班长了，如果她们在这里，一切都会不一样。
大概利兹会惊叹于这里的奢华，然后换上最漂亮的裙子，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拉进舞池里；而班长则会靠在吧台边，一手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然后在自己踩到利兹的时候起哄。
那样本来熟悉到厌倦的场景，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真是庸俗。”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模仿大人的老成。
克莱尔侧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边。她也学着克莱尔的样子，双手捧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望着舞池里的人群。
女孩有着一头蓬松的金色长发，在海风中像狮子的鬃毛一样微微拂动。她的眼睛是冷冷的灰色，瞳孔里映着大厅里流光溢彩的灯火，却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有种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疏离感。
克莱尔看着她，有点恍惚。这孩子倒有几分像十二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很成熟，总喜欢在妈妈面前发表一些愤世嫉俗的言论，然后被赫塔不轻不重地敲着脑门教训一顿。
“是啊，”克莱尔轻声回应，“真俗。”
她不是在故意捧这孩子的场，她是真心这么觉得。这种喧闹、浮华、被酒精和欲望填满的场景，她向来不喜欢。
女孩那双冰湖般的灰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概是从来没有哪个大人对她这种“小大人”式的言论表达过认可。
她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克莱尔，目光最后落在了克莱尔背后那柄用黑布包裹的格拉墨上。此时的克莱尔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背着长刀，倚着栏杆，像是一个即将踏上旅途的大侠。
那种不加掩饰的崇拜让克莱尔有些莫名的受用，不由得挺了挺背。
“我叫海伦娜，”女孩主动开口。
“克莱尔。”克莱尔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也是贵族吗？你的气质......很特别。”海伦娜仰着头问。
“算是吧。”克莱尔含糊地回答，“你来加洛林做什么？旅游？”
海伦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妈妈是高卢人，我们来为她扫墓。”
“你想她吗？”克莱尔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海伦娜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捧着的奶茶，杯中乳白色的液体随着船身微微晃动。
“我尽量不去想，”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想念没有用，只会让爸爸更担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克莱尔。她也曾认为软弱的情绪是多余的。海伦娜和自己一样，她们都学着将自己的情绪深深地藏起来，假装自己刀枪不入。
“你父亲……他很担心你？”克莱尔换了个话题。
“他在找东西。”海伦娜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黯淡。
“找什么？”
“找能让我变得正常的办法。”海伦娜的声音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那些医生都说我只是……只是有点难过。”她顿了顿，小口喝着奶茶，声音更低了。
“爸爸说，我们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可是我不记得好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克莱尔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那是她刚才从吧台顺手拿的，方方正正，用锡纸包着。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牌子，赫塔总是不许她多吃，说对牙齿不好。
她把巧克力递给海伦娜。
“谢谢。”
海伦娜接过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那双疏离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属于孩子的天真和满足。
就在这时，整艘游轮猛地一震。
巨大的冲击力让甲板上的一切都随之摇晃，大厅里传来阵阵惊呼，舞池里的人们东倒西歪。
海伦娜手中的奶茶和巧克力脱手飞出，向着露台外坠落。她下意识地向前探出身子，伸长了手臂想去够。
然而，下一轮更剧烈的晃动袭来，小小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翻过栏杆，向着下方漆黑冰冷的海水坠去。
克莱尔的脸色骤然一沉。
她犹豫了吗？或许吧，在那一秒钟里，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那犹豫只持续了一秒。
她猛地翻身跃出露台，矫健得像一只黑豹。在坠落的瞬间，她的左手闪电般抓住了海伦娜的手腕，右手则死死握住了露台下方一根用于装饰的金属立柱。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该死的立柱光滑无比，她感觉自己撑不了多久。
就在克莱尔准备发力将海伦娜甩上露台，自己则松手跳进海里再用格拉墨爬上来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嘿！”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两人合力，克莱尔借势腰部发力，整个人带着海伦娜腾空而起，重新落回坚实的甲板。
惊魂未定的海伦娜呆呆地看了克莱尔一眼，然后立刻扑进了那个男人怀里。
克莱尔这才看清，帮忙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有着和海伦娜同样蓬松的金色短发，看来他就是海伦娜的父亲。
“谢谢你，小姐，真的太感谢你了！”男人紧紧抱着女儿，心有余悸地对克莱尔说。
“我叫劳伦斯，劳伦斯·阿斯坎。”
阿斯坎。
克莱尔对这个姓氏有印象。他们是路西斯的分支之一，难怪海伦娜和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他们的封地在几十年前就被其他分家兼并了，是一个慢慢走向衰落的家族。
“举手之劳。”克莱尔不想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劳伦斯忽然开口，“您是……吸血鬼，对吗？”
克莱尔的脚步停住了，警惕地回过头。
“请别误会！”劳伦斯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不是教士，也不是政府的狗腿子。我……我只是个当记者的落魄贵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容憨厚：“我看您的气质，和传闻中克俄柏局的黑乌鸦很像，只是随便猜猜。”
克莱尔没有回应，但她冰冷的眼神已经给了劳伦斯答案。
“我真的没有敌意，”劳伦斯诚恳地说，“正相反，我从小就很憧憬传说中的梵卓骑士，如今能亲眼见到其中的一位，我感到十分幸运。”
克莱尔心里叹了口气，与小大人海伦娜不同，这个男人天真得像个孩子。
“我会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这里并不安全。你是怎么想的，在战争时期带孩子来这种地方？”克莱尔淡淡地说。
劳伦斯沉默了片刻，抱着女儿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和海伦娜……我们都很想念她的母亲。她妈妈走得早，这让海伦娜……和别的孩子有些不一样。”
他苦涩地说：“身为父亲，我没别的本事，只能带她到处求医。我想，哪怕治不好，带她来妈妈的故乡看看，也许她能笑一笑呢？”
说着，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发顶。怀里的海伦娜似乎嫌丢人，偷偷掐了掐老爹的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