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拉死死咬着牙关,用左手五指深深扣入右臂的断口,那样用力,仿佛恨不得将指甲嵌入骨髓。血管在肌肉的断面中搏动,鲜血试图喷涌,却被他强行用肌肉锁住。
身为三代吸血鬼,断肢重生本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但他不敢。
体内的血液存量是有限的,如果将血液都用于再生断手,他就没有足够的资本去使用迅捷术了。在面对眼前这个怪物般的女孩时,失去速度就等于死亡。
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地板上的断手,那只手依然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指节苍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克莱尔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斩断了自己的手吗?
在蒙吕松的酒店,这个女孩明明连作为他的对手都显得勉强。她的速度虽然快得惊人,但在他老辣的经验面前就像是孩童挥舞的大棒,破绽百出。
可刚才那一瞬……不一样了。
她没有盲目地抢攻,而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他的拳头即将触及她面门的那一刹那,她才动了。
卡密拉抬起头,看向克莱尔。
此刻,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正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甚至有些狰狞。
是的,她在狂喜。
那是久违的、属于强者的自信。
这半年来,克莱尔觉得自己活像个笑话。在蚁巢被女妖之王击败、在试验场被爱丽丝戏弄、在鲁昂被弥瑞尔轰到濒死、在蒙吕松被卡密拉压制得抬不起头。
她一直在输。
虽然结局都是她活了下来,敌人倒下了,但那从来不是因为“克莱尔·梵卓”有多强。要么是克莉丝大发慈悲,要么是她变成了一头无脑暴龙。
她是个不太敏感的人,神经有些迟钝,但她也有身为武者的骄傲。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内心,让她一度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毫无意义。
在等待游轮到港的两天里,她忍不住向赫塔吐露了这些心声。
她以为会得到妈妈的安慰,但赫塔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像过去在坎伯兰堡的那些日子里一样。
旁边的爱丽丝更是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那笑声让克莱尔感到恼怒,她瞪了爱丽丝一眼,却换来爱丽丝更大声的嘲笑。
赫塔说,克莱尔从不弱小,只是她选错了战斗方式。
用尽那十三秒进行奇袭,辅以开罐刀的火力或天下五剑的招式,确实能迅速解决战斗。克莱尔的这套战术面对反应不及自己的庸手自然是砍瓜切菜,但能解决的,都只是些普通的对手。
在面对真正的强者时,这套思路便行不通了。
赫塔说起了蒙吕松的那场战斗,那场克莱尔败得最彻底的战斗。在开启异能的十三秒之内,毫无疑问是克莱尔的速度更快,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她却无法完全超越卡密拉的速度,那只是一个相对的优势。
卡密拉活了二百多年,与无数强敌交手,积累的战斗经验足以写出一本教科书。他的反应速度、战术判断、对距离的把控,都已经融入了他的本能。即使身处下风,他也能凭借这些经验将克莱尔的进攻——化解。
而在十三秒过后,克莱尔便毫无还手之力了。
克莱尔懊恼地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赫塔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她的手掌抚过克莱尔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被踢了屁股的小猫。
“如果你转变思路,一切都会不同。”
赫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理心流。
那是克莱尔在坎伯兰堡学习的剑术,是赫塔传授给她的第一套剑法。
在短短两天的特训里,两位剑术大师帮她把这套古老的剑术糅合进了她的战斗本能里。
理心流的要旨并非进攻,而是感知。
不再是盲目地开启异能冲锋,而是以明镜止水的心境去感知敌人的气息、动作、意图。
在那一瞬间,世界在她眼中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异能,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
她看着卡密拉出拳,看着肌肉的收缩,看着空气的流动。
然后在卡密拉的攻击即将命中的前一刻——
后发先至。
将所有的爆发力凝聚在这一瞬间,以迅捷无比的龙息之断斩出必杀的反击。
这就是刚才那一刀的真相。
那一刻,刀刃切开皮肤、斩断骨骼的触感是如此清晰,那是胜利的触感,是她凭借自己的力量赢下的证明。
她甚至不需要满开异能,仅仅是一次精准的反击,就废掉了卡密拉的一只手。而这样的反击,她还能再用上十二次。
这场战斗,从这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作为一名武者,她已经在技艺上彻底碾压了这位曾经让她高不可攀的前辈。
克莱尔意识到自己嘴角的弧度可能有些吓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狂喜,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她垂下手中的格拉墨,鲜血顺着血槽滴落。
“是我赢了,卡密拉叔叔。我可以杀了你,但我不想杀你。”
她顿了顿,刀尖指向地面,做出一个毫无敌意的姿态。
“因为真的不是我杀了夏洛特……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必须告诉你。你明白的,我没有理由那么做。”
卡密拉死死盯着克莱尔,他眼中的红光暴涨,那是混合了绝望与暴戾的颜色,像是一头被困在火场中的野兽。
“夏洛特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非对错,我已经无心解释。无论是谁有嫌疑,我都会去杀了她。如果不是你,我就去杀下一个。我会把所有嫌疑的人都杀光,把你们的头颅堆在夏洛特的坟前。然后,我会了断自己。”
他向前迈了一步,断臂处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甩在地上,留下一连串暗红色的涟漪。
“如果到了地狱发现我杀错了……我会向你跪下道歉。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请你去死吧,克莱尔。”
克莱尔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疯魔的男人,沉默了。
与其说他是一个复仇者,不如说是一个已经在那场丧女之痛中死去的怨鬼,正拖着残破的躯壳在人间游荡。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将格拉墨竖在身前。
多说无益。
既然他选择了成为修罗,那自己能做的,就是送他去见他想见的人。失去了一只手的拳师,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根本不足为惧。
她脚下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手中的长刀变换为疾风架势,刀尖斜指向前,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这是天下五剑中最快的一式,足以在眨眼间贯穿敌人的咽喉。
这是一场处刑,她甚至没有开启异能,因为此刻的卡密拉在她眼中全是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