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漫长的沉默。
海风呼啸着,卷起雪花在空中飞舞。但她们之间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维妲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我误会你了,”
爱丽丝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她。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维妲说,“你也想把克莉丝带回来,对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爱丽丝听出了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某种无比炽热的东西,像是冻土冰层之下还在燃烧的火。
“所以,你才会跟在克莱尔的身边,”维妲继续说,语速渐渐快了起来,“才会带着格拉墨,才想去拜龙教那里找线索。这么多年,你也为她做了不少努力吧。”
爱丽丝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
但她看着维妲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看到维妲的眼睛里亮起了光芒。
那种光芒,是爱丽丝曾经见过的。在克莉丝还活着的时候,维妲静静地凝望着她的背影时,眼睛里就是这种光芒。
沉默的、滚烫的。像是痴情的少女渴求着恋人的怀抱,又像是痴狂的信徒祈愿着神明的恩典。
现在,它又亮起来了。
恍惚间,爱丽丝感觉脚下的钢铁游轮消失了。她们仿佛置身于一艘巨大的诺尔斯长船之上。黄金包裹着它的舰艄,白银装饰着它的船舷,巨大的冲角直指正南方,整艘船都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中。
骑士们穿着银甲红袍,整齐地列队在甲板上,火蔷薇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而她正站在船首——
身旁是那个银发的少女。
少女整个人笼罩在明亮的金光中,维妲站在她的另一侧,红发如火,白裙胜雪。她们三个人并肩而立,看着南方的崭新天地,那时候她们相信她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直走到世界尽头。
那是爱丽丝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爱丽丝猛地晃了晃脑袋,那幅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转瞬就消失不见。
她依然坐在游轮的甲板上,对面的维妲依然用那双亮着光的眼睛看着自己。
月光如水银般落在她们之间,冰冷而明亮。
维妲的猜测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她跟在克莱尔身边是因为那丫头傻得让人放心不下,带着格拉墨是因为克莉丝的刀落在合适的人手里更有价值,想去拜龙教是因为想弄清楚那个该死的预言。
但她看着维妲那越说越兴奋的样子,忽然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惫。
她意识到,无论她说什么,维妲都不会听进去的。她早就已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一个只有她和克莉丝的世界。
“秘仪早已名存实亡,”维妲说,声音里那种热度越来越明显,“那些废物不会再起任何作用了。多亏了那个叫克莱尔的孩子,我现在已经为她铺好了归途,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她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简直像是在燃烧,她的手微微颤抖,握着的酒杯里酒液晃动,月光在其中割裂成千万碎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赫塔站在几步开外,短刀已然出鞘。她沉身屈膝,摆出了理心流的起手式,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母狮般的决然。
“我不会允许你把我的女儿,当作你复活亡灵的祭品!”
维妲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只误入房间的飞虫。
赫塔却在那一眼中如坠冰窟。她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维妲抬起手,指尖轻弹,仿佛只是在掸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没有预兆,没有蔓延。
空气中的水汽在这一刹那被抽干,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棱,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峰拔地而起。
赫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动作就被定格在拔刀的瞬间。
赫塔被冰封在里面,像是一枚被琥珀包裹的标本。月光穿透那层厚重的冰壳,照亮了她脸上那抹停滞的惊愕与愤怒。
维妲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啪。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冰峰瞬间崩解,无数晶莹的冰屑飞溅,像是上百颗钻石同时在空中炸裂,化作漫天的流光。
赫塔从碎冰中跌落,她大口地喘息着。发丝间挂着的冰碴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冰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分不清是融化的雪,还是劫后余生的冷汗。
“要讲礼貌啊,赫塔。”维妲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叙旧时被人插话。”
她甚至没有回头。
赫塔瘫跪在那里,看着维妲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要站起来,想要再次举起刀,可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让她动弹不得。
在那短短几秒钟里,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意味着什么。
维妲的一个念头,就能决定生死之间的一切。
如果她想杀自己,刚才那几秒钟已经够死一百次了。
维妲转过头,重新看向爱丽丝。
“我们说到哪儿了?”她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维妲......”爱丽丝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悲哀。
维妲疑惑地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有点像猫,有点可爱,但配上她那张冰冷的脸,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爱丽丝轻声说,“这是你我都知道的。死灵法术是多么亵渎、多么扭曲的魔法,你也是知道的。它带回来的,不可能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克莉丝。”
她以为维妲会生气,会反驳,会像刚才对待赫塔那样抬起手来。
但维妲却笑了。
那笑容不是挑衅,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宠溺。
“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爱丽丝。”维妲说,那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我怎么可能会用死灵法术那种东西去玷污她呢?”
她眼中的光芒骤然炽烈,那种威压让爱丽丝几乎不敢直视。
“克莉丝从未死去,”她说,“她还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