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原本是船上最开阔的舞厅与酒吧。刀光所及之处,桃花心木的桌椅像是豆腐一样整齐地裂开,吧台上的陈年佳酿一排排炸裂,琥珀色的酒液在半空中化作晶莹的弧线,还未落地就被下一道银光切割成更细密的水雾,在月光中折射出醉人的金色光晕。
战场从舞厅转移到走廊,从走廊杀进厨房,又从厨房一路打穿墙壁回到大厅。纵横交错的刀光在墙壁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钢制隔板被切出一个个大洞,月光从那些破洞里倾泻进来,将两个快速移动的身影切割成破碎的剪影投射在对面的墙上,仿佛一场疯狂的皮影戏。
爱丽丝掠过吧台时顺手抄起一瓶奇迹般幸存的白兰地,用牙咬开软木塞,仰头灌下一大口。金黄色的酒液来不及吞咽就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沾满灰尘的风衣上,在刀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微光。
她身后,阅览室的整面外墙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碎裂。维妲双刀齐出,在空气中拉出两道完美的十字,墙壁应声被切成四块,碎玻璃和木屑像雨一般洒落,在月光中扬起漫天银色的尘埃。
爱丽丝向后退去,在一张被削去大半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大口喘息着,又灌了一大口酒,任由酒液灼烧着喉咙。
维妲提着双刀缓步走进来,脚下踩过遍地的碎玻璃,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响,像是踩在冰面上。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如初,步伐依然从容优雅,仿佛刚刚只是跳了一支华尔兹。那身白袍上多了几道整齐的裂口,被刀锋削去的布片在夜风中轻轻飘荡,但袍子下那具身体上,没有一道伤口。
“爱丽丝,你退步了。”维妲淡淡地说,“你曾经是我们中最强大的剑士。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弱小了?”
爱丽丝仰头灌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瓶子随手扔进满地的废墟里,玻璃撞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因为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啊。”她叹了口气,“而你,还是当初的那个少女。”
维妲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又像是镜子里破碎的裂痕,很快就重新归于平静。
“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回来吗?回到我们身边,克莉丝身旁仍会留有你的位置。而你所需支付的代价,只是那个与你毫无关联的孩子。”
爱丽丝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无声地笑了。
“怎么能说毫无关联呢?”她轻声说,“她是我们家的小克莱尔啊,我们是同伴。就像在当年……”
她抬起头,看着维妲的眼睛。
“你也曾是我的同伴一样。克莉丝说过的,不是吗?同伴,是绝对不能辜负的东西。”
她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重新握紧双刀。刀身上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维妲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
然后,她也举起了刀。
爱丽丝沉默地猛冲了上去。
她的动作没有预兆,前一秒还狼狈地靠在沙发残骸上喘气,下一秒已经像一支被弓弦弹飞的箭,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
维妲的眼睛微微睁大。
因为爱丽丝的剑路完全变了。之前的她像一条游走的毒蛇,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让人防不胜防。但此刻,她的刀堂堂正正,大开大合,如同狮子的利爪。
双刀在她手中轮转如飞,没有间隙,不留余地,像是涨潮的海浪,一波推着一波,一波高过一波。
维妲接住了她的第一刀,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她的格挡依然精准,反击依然凌厉。
但到了第四刀,她忽然发现——爱丽丝的刀比她的更快了。
不是速度,而是节奏。她的每一次格挡,爱丽丝的下一刀都会提前零点零几秒到达。这零点零几秒微乎其微,但在她们这个级别的战斗中,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维妲开始被迫提前出刀,提前格挡,提前预判。她的节奏被打乱了,像一首演奏了六十年的乐曲忽然慢了半拍,那种感觉让人十分不适。
六十年。她将克莉丝的剑术重复了六十年。左手在什么时候抬起,右手在什么时候斩下,身体在什么时候旋转——都已经被时间打磨成固定的程式,如同乐谱上刻写的音符,精准,完美,无懈可击。
但也正因为太过完美,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着固定的规律。
而爱丽丝,这个同样花了六十年钻研二天一流的女人,现在终于将这份乐谱读完了。
爱丽丝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而维妲的步伐开始乱了,她的呼吸也不再平稳,嘴角绷成一条线。
她咬着牙,用蛮力硬生生将爱丽丝的攻势压了回去。格拉墨与冰刀同时斩下,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刀锋过处,空气都被压缩成一道白线,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爱丽丝的双刀交叉格挡,被那股恐怖的力量震得后退了数步,鞋跟在甲板上犁出深深的沟痕,后背撞在一根断裂的柱子上才停下来。
但维妲没有追击。她的双刀横在身前,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波动,像是冰层下面的湖水在翻涌。
爱丽丝看见了。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维妲的重心偏移了半寸。
那是六十年一直重复同一套动作的代价——她的身体太习惯“完美”的节奏,当节奏被强行打乱,她的肌肉需要比常人更长的时间来恢复平衡。
半寸,只是一眨眼的事,比羽毛落地还轻,比露水滑落还快。
但对于爱丽丝来说,这足够了。
她如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
左手刀从上方劈下,带着全身的重量,维妲的冰刀向上格挡,两刀相撞,炸开一圈冰晶,如同冬日的雪花在纷飞。右手刀从侧面横扫,刀锋撕裂空气,维妲的格拉墨侧向迎击,赤红与暗红交错,火花四溅,如同盛夏的烟火在绽放。
两柄刀同时锁死了维妲的防御。
然后——
爱丽丝的身体忽然下沉。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贴着甲板滑行。膝盖几乎擦着地面,衣摆在身后飞扬,她的双刀从下方刺出,刀尖朝上,一左一右,直取维妲的心口。
维妲避无可避。
她的手已经来不及变招了,刀都在错误的位置,重心还没恢复,身体还在前倾。格拉墨在上方,冰刀在左侧,她的心口是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想要凝结冰盾。
只需要零点一秒,甚至更短,冰晶就会在她胸前凝结成坚不可摧的盾牌,挡住爱丽丝的致命一击。
但在那一瞬间,她犹豫了。
她不想用回遮来赢得这场剑术的对决。她想要的是用克莉丝的剑术打败爱丽丝,用克莉丝教给她的东西,用克莉丝留给她的东西。
那一瞬的犹豫足以致命,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思维更快。
六十年的肌肉记忆在她犹豫的那一瞬间接管了一切,冰之刀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返,格拉墨从上方如流星般下坠,两柄刀在胸前交错,堪堪架住了爱丽丝的双刀,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钟声,又像是雷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维妲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释然。
这场剑术的对决,是她赢了。她才是这世上将克莉丝的剑术磨砺至巅峰的人,是那个最接近克莉丝的人。
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会夸奖自己吧。一定会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用那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说:“做得好,维妲。”
她握紧刀柄,准备挥下最后一刀,为这场决斗画上句号——
然后,她看见爱丽丝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维妲的瞳孔骤然收缩。
直到此时,她终于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