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来得毫无征兆,如同从阴影深处生长出来的利刃。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停滞了。它就这么出现了,贴在维妲的后颈上,冰凉而锋利,像死神的指尖轻轻抚摸。
维妲甚至来不及转身。但她不需要转身,就已经知道了身后站着的是谁。
整个梵卓家族,能把杀意收敛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一人。
赫塔。
不知何时,她已经闪身至维妲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她的身影与夜色完美融合,连呼吸都消弭在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月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出影子,像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一株毒草,无声地绽放。
短刀无声无息地刺出。
刀尖笔直地指向维妲的后心,那个位置在解剖学上被称作“死穴”,一旦刺穿,心脏会在三秒内停止跳动。
那是理心流在攻击上的极致——无明三段突。
与其他剑术所追求的一击必杀不同,无明三段突的可怕之处在于欺骗。赫塔曾猎杀过数十个龙祭祀,那些龙裔护卫周全、能力强大,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死在了这一招下——因为这一招根本就不是“一刀”。
发动的瞬间,三道突刺同时存在、三刀同时抵达、三刀同时命中。一重刀光里藏着三重杀意,挡得住第一刀,挡不住第二刀,躲得过第二刀,躲不过第三刀。
这就是为了突破防御而生的秘剑,是为刺客量身定做的绝杀,是黑暗中伸出的三根手指,掐住命运的咽喉。
然而——
三面冰盾在刀尖前凭空绽放,奇异的虹彩在雪风中盛开。
一面挡住了刺向心口的第一刀,一面封住了刺向腰侧的第二刀,还有一面锁死了刺向咽喉的第三刀。
三段突刺,三面冰盾,精准得像是在赫塔出手之前就已经算好了位置,仿佛是早就等在那里,等着她的刀自己撞上去。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空中炸开,如同教堂的钟声在午夜响起。
短刀被弹开,赫塔被震得后退半步。那三面冰盾仍然毫发无损,月光在它们光滑的表面流淌,映出赫塔的脸。
她没有震惊,没有不甘。只是看着那些冰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维妲缓缓转身,那双平静冰蓝色的眼眸里罕见地燃起了怒意。
“我给过你机会的。”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寒意在这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从维妲身上投射出的魔力化为晶莹的冰汽,如同海啸般涌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冰凝。
这个术式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只要步入维妲魔力所及的范围内,就会成为被冰冻的目标。刚才就是这个魔法将赫塔冻成了冰块,那股寒意深入骨髓、渗透灵魂,连吸血鬼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都束手无策。
但赫塔没有后退,她向前踏出一步。
短刀在手中翻转,刀尖朝下,反握。
然后,她开始挥刀。
那是一场令人目眩的刀舞。大开大合,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切在冰气的轨迹上。
随着她的挥刀,一面面冰盾在她身前凭空浮现,阻隔了飘来的冰气。每一次挥刀,就有一面冰盾在她与维妲之间升起,如同一朵朵寒冰的莲花在她周围盛开。
赫塔的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在她决定越狱南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克莱尔迟早会面对维妲。所以一路上,她一直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
她要如何对抗一个同时拥有绝对攻击与绝对防御的敌人?
她思考了很久,直到刚才被冻成冰块的那一刻,在那个濒死的瞬间,她终于想明白了。
回遮会自动甄别危险并发动防御——这是它的优势,也是它唯一的弱点。因为它的发动不需要维妲的意志,只需要被判断为“危险”。
那么,如果她主动让自己成为“危险”呢?
如果回遮将赫塔自己判断为“危险”,那么冰盾就会在她与维妲之间凝结。而赫塔要做的,只是让那些本该保护维妲的冰盾,成为她自己的盾牌。
用敌人的剑,挡敌人的箭。
但关键在于——多近才算危险?
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她需要找到那个完美的距离,那条生与死之间的细线。
她在观察爱丽丝与维妲的战斗时,心里反复推演、反复测算。
从两米到一米五,从一米五到一米二,从一米二到一米。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数字。
一米。
她赌回遮的触发距离是一米。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无明三段突能伤到维妲。那其实是一次实验,验证回遮的触发距离,验证冰盾的生成位置,验证她推演的一切。
现在她赌对了。
回遮的触发距离就是一米。不多不少,恰好是一米。
当她的刀切入那个距离,冰盾就会在她与维妲之间凝结。她的刀斩向哪里,冰盾就出现在哪里。她在用维妲的防御,保护自己。
这个设想太过冒险,太过疯狂。哪怕有半分偏差,她都会被冰凝冻成冰渣。但此刻,赫塔看着自己身前那些流转着虹彩的冰盾,嘴角的笑容不禁扩大了一些。
维妲的怒意彻底被点燃了。
“不知死活!”
她双手高举,如同指挥交响乐的乐手在最后的高潮挥动指挥棒。
魔力从她体内狂涌而出,空气中的水汽开始疯狂汇聚,在她的召唤下凝结成形。赫塔的头顶、脚下、四面八方,无数根冰锥同时诞生,密密麻麻地将她包围,如同一座布满尖刺的牢笼。
月光照在这些冰锥上,折射出千万道寒光。
然后,她挥下了手指。
冰锥如雨。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向赫塔,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千万支箭矢齐射。这是足以将一座城市撕成废墟的攻击,是神明的愤怒具现化。
赫塔咬紧牙关。
手中的短刀舞成一道银色的旋风,在月光下画出眼花缭乱的轨迹。
理心流·龙息之断。
刀锋与冰锥碰撞,炸开无数细碎的冰晶,如同漫天的星屑。她的双手快得几乎看不清,银色的刀光在她周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致命的冰锥一根根切碎、劈开、弹飞。
但冰锥太多了。多得像是永无止境的暴雨,像是一整个冬天倾泻而下。
一根擦过她的肩膀,布料与皮肤同时撕裂,鲜血飞溅,在月光下如同红色的花朵绽放。一根划过她的肋下,将风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和淡淡的血痕。
她不得不左躲右闪,狼狈地后退,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鲜血在甲板上溅出零星的梅花。
维妲眼中的怒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般的冷静。
赫塔确实让她吃了一惊。
七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反过来利用回遮的特性,甚至维妲自己都没有想过。但这个女人在短短几分钟里就找到了它的破绽,并且用手中的短刀证明了它的存在。
如果不是维妲的魔力远胜于她,如果不是这漫天的冰锥足以将她逼退——那自己真的可能会死在这名刺客的刀下。
维妲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让人怀念的东西,那种感觉很是微妙,像是一个站在山顶太久的人,忽然看见有人从山脚爬了上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回遮从来都不是她的底牌。冰锥已经将赫塔逼出了一米的范围,赫塔的刀再也无法触及那个距离。她被困在冰锥的暴雨中,只能狼狈地躲闪,她的体力在流失,刀光在变慢。
现在,她不再有威胁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平静,像冰封的湖面,像极地的天空,看不见底。
维妲的视线重新落在爱丽丝身上。此时爱丽丝正从侧面冲上来,双刀斩在冰盾上,炸开一片璀璨的碎晶,如同焰火。她被震退两步,但咬牙再上,刀光又一次被冰盾吞没。
就在维妲收回视线的那一瞬间——
赫塔的右手猛地一甩。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在漫天的冰锥与碎晶中,在刀锋与冰面碰撞的尖啸中,在月光被切成碎片的间隙里——她的手腕翻了一下,一个布袋从掌心滑出。
它没有抛物线,没有高度,只是一条低矮的、笔直的直线,贴着甲板飞了出去。从冰锥的缝隙中穿过,从赫塔的刀光底下钻过,贴着碎裂的甲板滑行。
布袋的边缘擦过一根坠落的冰锥,被削开一道口子。红色的粉末从里面泄出,在月光下拖出一条细长的赤红色尾巴,如同彗星划过黑夜。
爱丽丝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条彗星。她借着后退的力量侧身,右手从腰间探出,五指张开——
布袋撞进她的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