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扯开袋口,三颗青灰色的金属球体滚入掌心。那熟悉的重量,那熟悉的纹路,让她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EMP,阻魔金属手雷。
在蒙吕松之战中,布里奇特只用了一颗,就让她的剑气风暴彻底哑火了。
“还你个人情,布里奇特。”爱丽丝低声说,随即猛地将三颗EMP掷向维妲。
金属球体在空中旋转,表面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如同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它们即将炸开,即将释放出足以吞噬魔力的阻魔尘暴——
但这一次,铺天盖地的粉尘风暴没有降临。
那些EMP在炸开的瞬间,青灰色的粉尘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顷刻间失去了所有动能。它们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仿佛下了一场灰色的雪,连一片粉尘都没能飞向维妲。
爱丽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阻魔金属么?”维妲的声音从冰盾后传来,带着一丝嘲弄,“可能你忘记了,这玩意对我是没用的。”
爱丽丝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阻魔金属的原理是通过吸收魔力来破坏术式,但任何吸收都有上限,就像一块海绵,终究会被水浸满。
而维妲的魔力如同一片**,深不见底,浩瀚无垠。区区三颗EMP所能吸收的魔力,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爱丽丝后撤数步,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是她低估了这位水神的力量。不,应该说,她一直都知道维妲有多强,只是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能够找到破绽。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爱丽丝收刀入鞘。
“不打了么?”维妲歪了歪头,“既然如此,就把那孩子——”
“怎么可能。”
爱丽丝打断了她,嘴角仍然挂着笑。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暗红色的枯枝。
那是一根只有小臂长短的枯枝,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看起来就像从某个枯死的老树上折下的一截残骸。然而就在爱丽丝揭开覆盖在它上面的封印法印的瞬间,枯枝燃起了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火。
它燃烧的方式太过暴烈,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近乎野兽咆哮般的轰鸣。周围的积雪在顷刻间蒸发,连地面都开始龟裂,发出痛苦的呻吟。火光映在爱丽丝的脸上,将她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照得像是恶鬼。
热浪开始扩散,空气被加热到扭曲变形。那团火焰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咆哮着,怒吼着,向世界宣告它的归来。
维妲的瞳孔猛地收缩。
“蔽日者的枯枝?”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惊讶,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那团火焰,“老莫雷竟然会被你这个家伙偷走最后一根枯枝。”
蔽日者,那是第三位率军攻打地表的魔王。
在它肆虐的年代,它用那足以焚天的业火杀死了当时的火蜥蜴宿主,因此而被后世称为“炎魔之王”,尽管魔界根本没有名为炎魔的种族。它实际上是树妖的君王,以不断焚烧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了两界最为强横的烈焰,在魔界被称作“永燃大君”。
在“伟大者”奥托与他的铁甲圣骑兵杀死蔽日者后,它的一部分躯体被奥托的后代萨利安家族世代传承。虽然萨利安家族早已与白金王座无缘,但凭借着这些能够复现蔽日之火的枯枝,他们依然名震南陆诸侯。
只是枯枝用一根就少一根。七十年前,当时的萨利安家主莫雷手中只剩下最后一根。
“你的时间观念也不怎么样嘛。”爱丽丝耸耸肩,“老莫雷都死了有七八年了。”
她掂了掂手中燃烧的枯枝,火焰随着她的动作跳跃,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轨迹,如同一条火蛇在她掌心盘踞。
“而且我也不是偷来的。是他的好大儿雇我平事,掏不起钱,就用这东西付清了债务。”她歪头看向维妲,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看你这么在意,想必你的回遮也挡不住它的火力吧?”
维妲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燃烧的枯枝,看着那团火焰如何暴烈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她伸出白皙的手臂,掌心朝上,五根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
“那么,”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爱丽丝耳中,“就来比拼火力吧。”
话音刚落,她的掌心中也燃起了一团火焰。
那团火焰并不猛烈,甚至可以说是温驯。它安静地燃烧着,像是烛台上的一簇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橘红色的光芒柔和地照亮维妲的脸,让她那张冰冷的脸庞也染上了一丝暖意。
然而——
爱丽丝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她感受到了。那团看似微弱的火焰中蕴含的魔力,丝毫不逊于蔽日者的烈焰。那是将火元素压缩到极致后的产物,它安静,克制,温柔,却同样蕴含着足以焚尽万物的力量。
更令她震惊的是——
随着维妲掌中的火焰逐渐升起,她的身旁浮现出一个银发少女的身影。
那身影模模糊糊,如同镜花水月般虚幻。只能隐约辨认出纤细的轮廓,和那头如月华般倾泻而下的长发。
她轻轻握着维妲伸出的手,火焰在她们交叠的手中越烧越旺,将银发少女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
爱丽丝从那火光中感受到了某种气息。那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枯枝。因为那是她曾经最珍视、也最怀念的气息。
那是克莉丝的气息。
维妲侧目看向那道模糊的身影,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温柔,像是春日的暖阳,又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溪流,将那张常年冰冷的脸融化成一汪春水。
“温暖的火。”
她轻声说,仿佛在对着那道身影低语,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我的独创术式,很美吧。”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术士来说,学习前人留下的术式就是施展魔法最有效率的方式。
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学徒在烛光下抄写卷轴,在塔楼里背诵咒语,在前人的足迹中小心翼翼地前行,如同朝圣者走在通往圣地的道路上。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前人留下的遗产已经足够庞大、足够深奥,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读懂其中一角。
只有那些真正的天才,才有资格构筑全新的术式。
维妲就是这样的天才。回遮、许德拉术是她在七十年前创制的,而眼前这团安静燃烧的火焰,是她为了那个人独自摸索了六十年的东西。
没有人教她,没有人能教她。
她把自己关在极北的冰原上,在永夜中反复推演,在暴风雪里一次次点燃又熄灭,直到终于抓住了那一丝熟悉的温度。
爱丽丝咂了咂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你可真够恶趣味的啊。”
她挥动枯枝。
蔽日者的火焰猛地暴涨,咆哮着扑向维妲。火舌舔舐着空气,将途经的一切化为灰烬,连月光都被那暴烈的光芒吞没。
火焰在空中扭曲、翻涌、凝聚,最后化作一头展翼的火龙,张开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
千年之后,魔界的蔽日之火再次在人间焚烧。
维妲轻轻抬手,向前一送,她掌中的火焰瞬间绽放。
与蔽日者的暴烈不同,维妲的火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层花瓣都是不同温度的火焰——外层炽白如日,内层赤红如血,最深处则是幽蓝如海。
两种火焰在空中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暴烈的火与温驯的火撕咬着彼此,火舌与火舌交缠,如同两条太古巨蛇在搏杀。
空气被加热到扭曲变形,连视线都开始模糊。甲板上的积雪在瞬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又被高温分解成氢和氧,在火焰中炸开新的火舌。
火焰纠缠着、撕咬着、吞噬着。
然后——
一同消散。
蔽日者的枯枝在爱丽丝手中化为灰烬,被夜风卷走。维妲掌中的火焰也缓缓熄灭,那道银发少女的身影随之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