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妲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向爱丽丝,热浪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对面那个人的轮廓。她的身影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油画,正在一点一点地晕开。
但那不是热浪的缘故,是爱丽丝动了。
在两道火焰碰撞的刹那,她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枯枝燃尽的灰烬还在空中飘散,她的身影已经穿透了那片灼热的幕布。
维妲下意识地魔力全开。冰汽从她周身喷涌而出,像冰川崩解时激起的百丈雪雾,凛冽的寒意在空气中画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
六十年,她用了六十年打磨自己的武艺。她曾经以为,经过这六十年的修行,足够让她在体术上把爱丽丝远远甩在身后。
但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时间磨不掉的,现在爱丽丝已经摸清了她的步调。那个七十年前战无不胜的剑圣,又回来了。
赫塔那一次刺杀并非毫无意义,她为爱丽丝验证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回遮的触发距离是一米。
此时此刻,爱丽丝已经迈入了那一米的死线。她的刀比赫塔更快,闪转腾挪之间,一面面冰盾在她身侧凭空凝结,将维妲的冰汽挡在她的身前,如同她为自己召唤了一面面移动的城墙。
但似乎也仅限于此了。
她确实逼近了维妲,她确实利用回遮在必杀的冰凝面前安然无恙,但她挥出的每一刀,都被冰盾挡了回来,就像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声势浩大,却无法撼动分毫。
从用掉枯枝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交出了所有底牌。现在她只是困兽犹斗而已,像一个把最后一枚筹码押上赌桌的赌徒,明明已经输了,却还在等着荷官翻开最后一张牌。
想到这里,维妲不禁淡淡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一座冰山俯视着一只扑向它的飞鸟。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赤色的流星。
爱丽丝的格拉墨脱手而出,赤红色的长刀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
维妲怔了一瞬。但在她看清那柄刀的轨迹之前,回遮已经替她做出了判断。
一面冰盾在格拉墨的必经之路上凝结,刀尖刺进冰面,炸开一圈碎晶。这一击势大力沉,刀身深深嵌进冰盾之中,刀柄还在剧烈地震颤,嗡嗡作响。
维妲的目光从嵌在冰盾上的格拉墨移开,落在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的右手空了,但她的左手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一瞬间,数十颗光点从她掌心飞出,像一把被抛向天空的红色种子。
那是宝石,红宝石。
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切割面在月光下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它们在空中散开,如同一场倒流的红雨。
然后,它们亮了。那不是月光的反射,而是它们自己在发光。红光从宝石深处涌出来,炽热而猛烈,像是一颗颗微型的太阳正在被点燃。
维妲微微眯起眼睛。
宝石魔法。
她认得这个东西,或许该说,她太熟悉了。
那是百余年前攘夷时代的遗物。那位被称为“穿刺者”的大法师赫莲娜,为北伐草原而创制了这种地属性衍生魔法。
它的原理并不复杂,法师们将术式提前刻印在亲魔力的宝石之中,战斗中只需要掷出便可以释放魔法。
相比于传统的卷轴,它极大增加了施法的速度和便捷性。军中推广后,军官的伤亡率大幅下降,一度成为羽林军的制式装备。
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和卷轴一样,宝石释放魔法之后就会变得粉碎,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而且亲魔宝石本身的价格就十分昂贵,刻印术式的失败率又高,成本居高不下。
而维妲之所以对它熟悉——
是因为克莉丝。
在她们旅行的初期,魔力并不充裕的克莉丝虽然拥有着火神的权能,却连一个像样的火球术都放不出来。于是她将目光投向了宝石魔法。
那时候克莉丝的口袋里永远塞满了各种颜色的宝石。每次战斗结束后,她都会蹲在地上把碎掉的宝石粉末收起来,一边收一边心疼地念叨“又没了又没了”。
也是因为这一点,早期的火蔷薇军常常处于财政赤字之中。克莉丝采买宝石的开销过于庞大,庞大到财务官每次看到账单都会当场昏厥。
维妲当然记得那些日子。但关于宝石魔法,她似乎还应该记得些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记忆深处敲门,那扇门后面藏着一个她应该想起来的答案。
但那些与克莉丝有关的记忆太温暖了。它们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那个答案裹得严严实实,让她只能想起克莉丝的笑脸。
熟悉的、耀眼的红光在维妲的瞳孔中炸裂开来。
总共有二十七颗。每一颗红宝石中都刻印着一道火球术。二十七颗红宝石,二十七个火球,在同一瞬间被激活。
爆炸声连成一片,密集得像火山喷发。火焰与浓烟翻滚升腾,将维妲整个人吞没在一片橘红色的炼狱之中。
回遮在疯狂地触发。一面面冰盾在维妲身周凝结,挡住了一次又一次爆炸。冰与火在她周围反复碰撞、蒸发、凝结、再碰撞,循环往复,如同两个季节在她身上同时上演。
但冰盾挡得住火焰,挡不住浓烟。连绵不断的爆炸将烟尘一层层堆叠,越来越厚,越来越浓。维妲的视野开始模糊,最后彻底沦陷在一片混沌中。
她看不清爱丽丝在哪里,只能听见回遮被一次次触发的声响——有的是挡下爆炸,有的是拦截斩击。
“真是难看啊,爱丽丝。”维妲的声音从浓烟中传出,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深深的失望。
“是你提出了决斗,我应了你。可你却留了赫塔对我下黑手。是你说让我不用魔法,可你现在却在用这些东西。”
一颗火球在她身侧炸开,冰盾挡下了它,碎晶与火星四溅。
“你知道的吧,你已经输了。不要再这么难看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在拼尽全力地奔跑,火球在她身后炸裂,刀光在她身侧亮起,剑气从她的刀锋上剥离,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她的身影在浓烟中忽隐忽现,如同一只穿梭在暴风雨中的雨燕。
转瞬间她的身影又被浓烟吞没。维妲的目光所能捕捉到的,只有那些因激荡的剑气而飘散的红宝石粉末。
那些粉末很细碎。细碎得像磨成粉的胭脂,又像被研碎的珊瑚。它们在空气中飘浮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红光。
维妲猛然一怔。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四周已经被晶莹的红色粉末所笼罩。那些粉末来自炸裂的红宝石,来自被剑气切碎的红宝石,来自被她自己的冰盾撞碎的红宝石。
它们无声地飘浮在她身侧,萦绕在她的四面八方,如同一层薄薄的红纱。
而回遮——那层会自动防御一切的冰盾——对它们毫无反应。
因为它们不是危险。它们只是粉末。细小的、轻盈的、无害的粉末。
回忆像退潮后再次涌上来的海水,猛地将她淹没。
维妲想起了七十年前,她与克莉丝的初遇。
那时的她刚刚得到大海蛇的权能,还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站在顶端的神明。她只是一个被力量冲昏了头的盖尔孤儿,一个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的小混蛋。她以为水神的权能可以碾压一切,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挡住她。
那年她大概十五岁,或者十六岁,她自己也记不清。
然后,她遇到了那个银发红瞳的公主。
后来的那些美好回忆——篝火旁的夜晚,旅途中的欢笑,克莉丝教她弹琴时落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已经将那场初遇的记忆冲得太淡太淡了。
也可以说,是她主动选择性地遗忘了。她不想记住自己曾经跪在那个银发少女面前,狼狈不堪,遍体鳞伤。
但爱丽丝没有忘。
七十年前,旅途中的某个夜晚,篝火噼啪作响。克莉丝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烤鱼,一边对爱丽丝讲述她与维妲的初遇。讲她如何追踪那个“在海边兴风作浪的小疯子”,如何被水神权能打得狼狈不堪,又如何发现那个小疯子的弱点。她讲得很开心,眉飞色舞,一边讲一边把鱼刺吐得满地都是。
爱丽丝默默地将克莉丝的话都记在了心里。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该如何破掉回遮的防御。
在浓烟之中,爱丽丝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中的刀插在甲板上,刀身没入碎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些挡在她身前的冰盾,在她放下刀的瞬间消散了。冰汽从维妲的方向飘来,没有了冰盾的阻隔,它们开始向爱丽丝逼近,她能感受到温度在急速下降。
就在冰汽笼罩她的前一刻,她双手结印。
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在微微发抖,吟唱着一段她练习了很多遍却始终念不顺口的咒文。
地属性魔法·融粹。
那是宝石魔法的伴生术式,同样是赫莲娜所创制的。
第二次北伐之前,军费告急的黛莉亚委托赫莲娜改良宝石魔法,希望能够降低成本。
赫莲娜花了两年时间交出了这份答卷——一种能够将使用后粉碎的宝石粉末重新凝聚的魔法。被凝聚的宝石可以用残存的魔力重新释放刻印的术式,一颗宝石可以反复使用多次直到魔力耗尽,成本骤降。
但这项技术最终还是被历史淘汰了。随着枪械、魔导具等新型防身道具的诞生,奢侈昂贵的宝石魔法渐渐被世人所遗忘。
哪怕能够用融粹重新凝聚宝石,它的成本还是太高了。一颗战术宝石的钱,够买十把上好膛的左轮手枪。在战场上,十发子弹永远比一颗火球更管用。
于是宝石魔法和它的伴生术式一起,被锁进了历史的废纸堆里,被灰尘和遗忘慢慢掩埋。如今世界上大概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这个魔法了。
但爱丽丝知道,只有这个魔法,能帮助她打败维妲。
随着她的吟唱,维妲身边的那些红色粉末亮了起来。
那些细碎的红色粉尘,那些在空气中无害地飘浮了许久的宝石残骸,此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沉睡中唤醒。
它们再次开始发光,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炽白。
二十七颗红宝石,二十七颗火球。
爱丽丝为了这一战,省吃俭用地存了整整六十年。它们的威力足以炸毁一整个街区,足以把这艘船的甲板掀飞到天上去。
现在,那些曾为宝石的粉末在维妲身旁渐渐凝聚,它们像是时间被倒拨了,碎片重新拼合,裂痕重新弥合,粉末重新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宝石。
它们在等待着。等待再次听从主人的命令,再次释放刻印在它们深处的术式。
维妲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记忆回来了。
七十年前,在海边,在那个银发少女面前,她也是这样被无数颗悬浮的红宝石包围。
那些宝石亮起来,一颗接一颗,像是满天的星星都在向她坠落。她当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些红光很美,美得让她忘记了逃跑。
现在她全都想了起来,可是太晚了。
她的思绪在飞速运转。回遮——只要她能够在极近的距离下主动施展回遮,就能挡下那二十七颗火球。
魔力在经脉中奔涌、冰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溢出。她能做到,她还有机会。
但是,她失败了。
因为爱丽丝的剑气已经切碎了浓烟。
连绵不断的剑气在瞬间唤出了数十面冰盾——回遮在疯狂地被自动触发,一面接一面的冰盾在维妲身周凭空凝结,挡住了每一道剑气。
回遮在超负荷运转。它是自动的、不受控制的、优先级最高的防御术式——当它被自动触发时,维妲无法同时施展同一个术式。
那些宝石已经凝聚成型了。它们在维妲身侧悬浮着,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是在做最后的倒计时。
维妲知道——如果它们就这样爆炸,她必然会遭受重创。
到那时候,她还能维持清醒的意识吗?倘若她被炸晕了,回遮就会解除。到那时候,爱丽丝就会杀死她。
维妲咬紧了牙。她的面容扭曲着,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愤怒的神色。
她紧紧盯着爱丽丝,那张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笑脸。那张笑脸张狂、得意、毫不掩饰,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维妲知道,直到此时此刻,她仍算不上是真的走投无路。
只要她关闭回遮的自动触发,转为手动施展。就能在宝石爆炸的瞬间集中全部魔力,以点破面,挡下那二十七颗火球。
但问题在于,面对已经摸清自己步调的爱丽丝,手动施展的回遮真的能防得住她吗?
不。她是能赢的。
因为她还有一张底牌。那张底牌,她原本不打算使用。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二十七颗红宝石都已经凝聚完成,红光已经亮到极致。
火、水、风。
三种元素在维妲身侧激烈地碰撞着,元素乱流显现为细碎的闪电,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它们像是三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猛兽,彼此撕咬,彼此吞噬。空气被加热到扭曲变形,连月光都在那片乱流中变得支离破碎。
维妲闭上了双眼,她关闭了回遮。
阻拦剑气的冰盾在瞬间消散,剑气铺天盖地地落下。
同一瞬间,巨大的、摧毁一切的爆炸在甲板上炸响。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幕。
热浪以维妲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翻涌扩散,碎木与铁屑被气浪卷起,在空中旋转、撕裂、燃烧。甲板在爆炸中断裂,船体在冲击波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声音大到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白噪音。
然后,慢慢地,硝烟开始散去。
像一幕大戏落幕后缓缓拉开的帷幕,浓烟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了它背后的真相。
甲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洞。
那场爆炸直接摧毁了一整层船舱,洞底是漆黑的底舱。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断裂的木板还在燃烧着,火苗舔舐着焦黑的断口,发出嘶嘶的声响。
爱丽丝捡起了先前扔掉的格拉墨,走到大洞的边缘,向下望去。
甲板上的碎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恐惧,而是兴奋。那种久违的、在生死边缘搏杀时才有的兴奋,像火焰一样在她的血管里燃烧。
六十年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六十年。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低沉,悠长,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回响。
那是某种古老的、沉睡了许多年的东西在苏醒时发出的呼吸声。
从那个漆黑的破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抬起头,正在睁开眼,正在向她投来冰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