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雷霆从天而降,坠落在巨洞深处,仿佛有人将整颗太阳融化后倒进了深渊。
它触及底舱的瞬间,爆发出日珥般的耀闪,整座船舱在那一刹那被照得纤毫毕现。龟裂的墙壁、翻卷的金属、破碎的集装箱残骸,还有那些被高热蒸干的水渍留下的盐白痕迹。
爱丽丝的视野中,包裹着金色雷霆的维妲正从底舱中缓缓浮起。
她的红色长发在雷光中飘扬,白袍已经破碎了大半,露出其下苍白如瓷的肌肤。
但那具身体此刻正在被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所覆盖。
巨蛇的血肉与骨架正环绕着她,从虚空中一寸一寸地生长出来。
首先是脊椎,一节节晶莹剔透的骨骼从维妲背后延展而出,像是冰晶在空气中凝结。
然后是肋骨,细长的、密集的、如同鸟笼般将她包裹其中。
最后是血肉,苍白色的肌肉纤维缠绕在骨骼之上,一层又一层,编织成粗壮的蛇身。
爱丽丝认得那东西,她当然认得。
利维坦。
水之元素神、大海蛇、众海之王、盘踞于混沌之水的原初巨兽。
在所有记载它的文献中,学者们总是不吝惜用最夸张的词汇来形容它的强大。但当你真正亲眼看见它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词汇全都太轻了,就像不能用“大”来形容星空,不能用“深”来形容海洋。
此刻出现在爱丽丝面前的利维坦,比她记忆中的模样更加可怖。
血肉构成的蛇头左右两侧,冰晶正在同时凝聚成八颗同样狰狞的蛇首。它们从虚空中同时探出,像是九朵花儿在同一根茎上次第绽放。
这便是许德拉术的真相。
弥瑞尔和那些术士们将维妲所开发的这门法术视作水属性魔法的奥义,认为它是代表着水元素生命力的终极术式。
但他们都错了。许德拉术从来不是什么“奥义”,它只是维妲用以强化利维坦蛇身的一种手段。
而它的灵感来源,是克莉丝。
在那场漫长的旅行中,克莉丝总是喜欢在篝火旁讲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
爱丽丝至今仍能记起篝火的温度、风中草木的气息、以及克莉丝讲故事时眼中跳动的火光。
那些故事里有英雄和怪物,有诸神和凡人,有悲剧和喜剧。维妲在听了其中一个故事后,有所感悟。
然后她将那个故事中九头蛇的概念具现化为术式,将本就强大无比的大海蛇,转变为了不死不灭的九头蛇王。
许德拉术与回遮的性质相似,是常态的、自动触发的术式。只要九头之中有一头存在,那么其他头颅哪怕被摧毁,也可以在转瞬间被魔力重新凝结。
金色的雷霆之中,大蛇的血肉正在逐渐凝聚成形,将维妲层层包裹在心脏的位置。
说实话,维妲并不愿意轻易动用这张底牌。
她是高傲的法师,也是高傲的战士。在她的信条中,以人类的姿态迎接一切挑战、战胜一切对手,才是强者该有的体面。
变成一条蛇,哪怕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蛇,在她看来也是一种降格。
就像一个剑术大师被逼到要用暗器,就像一个诗人被逼到要骂脏话。
被逼到不得不使用非人之力的此时此刻,对她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那张美丽而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但那不是平静。
平静是湖面无风时的状态,而她此刻的无表情,是愤怒被冻结到了极致之后呈现出的表象。就像冰封的湖面之下,暗流仍然在涌动,随时可能从某一道裂缝中喷涌而出,将一切吞没。
在被血肉彻底遮住视线之前,维妲俯视着在大洞边缘仰望自己的爱丽丝,她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恐惧。
恐惧是弱者面对强者时的本能反应,是意识到“不可战胜”之后的绝望。维妲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在她展现出真正力量的时候,敌人眼中的光会熄灭,只剩两潭死水。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一丝一毫都没有。
相反,她在笑。
是的,爱丽丝在笑。
那笑容不是挑衅,不是故作镇定,而是老友重逢时的那种微笑。带着点怀念,带着点感慨,还有那种“我就知道你会用这招”的了然。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从容,笑得坦荡。
维妲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她记得那个笑容。
七十年前,在火蔷薇军的篝火旁,爱丽丝每次提出什么疯狂计划的时候,脸上就会浮现出这种笑容。
每一次,她都是这样笑的。
每一次,她都赢了。
“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爱丽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那个关于九头蛇的故事。”
维妲没有回答。
“英雄砍掉了蛇的头,但新的头会长出来。”爱丽丝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全然不在意对方正在变成一条可以毁灭城市的大蛇。
她顿了顿,然后握紧了手中的双刀。
“克莉丝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是我的话,要如何打败那条九头蛇。”
维妲的血肉之墙即将合拢,她的视线正在被层层叠叠的肌肉纤维所遮挡,但她的听觉还在,她的感知还在。
“这六十年来,我一直在想。”爱丽丝的声音从血肉的缝隙中透进来,带着一种让维妲极其不安的平静。
正如回遮不是维妲的底牌一样,宝石魔法也不是爱丽丝的底牌。
身为维妲曾经的同伴,爱丽丝当然知道这位强到离谱的老朋友的底牌是什么东西。
她见过那条大蛇在海面上翻滚时掀起的滔天巨浪,见过它那摧枯拉朽的力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对那种东西,普通的战术毫无意义。
但克莉丝的听众,从来不是只有维妲一人。
爱丽丝也坐在那堆篝火旁,她同样听过那些发生在“希腊”之地的传奇与故事。她自然也记得,那位跨越十二试炼的英雄是如何击败九头蛇的。
在此后六十年的流浪岁月里,爱丽丝一直在思考、在尝试、在练习。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对着空气挥刀。
旷野的风吹过她的刀锋,月光照在她的刀背上,星辰在她头顶缓缓移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练成。她只是凭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直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但令她自己也感到惊奇的是,这种堪称痴人说梦的修炼方式,真的起效了。
就如同维妲通过许德拉术,将故事中的概念投影为真实存在的九头蛇王。爱丽丝在一次次的摸索中,脑海里也真的浮现出了本不应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与技艺。
那不是她“学会”的,而是她“回想”起来的,仿佛那些东西本来就存在于她的脑海深处。
克莉丝讲述的故事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听者的心田中,在漫长的岁月里悄然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真实的、可以触碰的力量。
这才是爱丽丝真正的底牌,用以击败九头蛇的底牌。
只有打出这张牌,她才能真正赢过维妲。
不是更强的力量,而是正确的力量。就像钥匙之于锁,就像答案之于谜题。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
空气灌入肺叶,带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稳定而有力,像是一面战鼓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敲出节拍。
她缓缓举起双刀,刀尖朝上,刀背贴着手臂。
那依然是二天一流的起手式,但又有些不同。她的重心更低,双足分开的距离更宽,刀与刀之间的角度更加锐利。
她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念着那些她从未亲眼见过,却又如此熟悉的试炼与荣光。
涅墨亚的巨狮。
刻律涅亚山的牝鹿。
厄律曼托斯的野猪。
奥革阿斯的牛棚。
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鸟。
克里特岛的公牛。
狄俄墨得斯的食人妖马。
战神的军带。
巨人革律翁的牛群。
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
冥王之犬。
以及——
九头蛇怪许德拉。
十二试炼,十二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每一个都足以杀死世界上最强的战士,但那个英雄完成了所有,写下了凡人能够达到的极限。
而为了杀死那条不死不灭的九首之蛇,他创造了一种武艺。
那是一种将“斩杀”这个概念提纯到极致的武艺。
它不挑武器。刀也好,剑也好,枪也好,棍棒也好,甚至赤手空拳也好——武器只是容器,而这门武艺是倒进容器里的水。无论容器是什么形状,水都会填满它。
若以剑释放,剑刃便会在一瞬间绽开九道斩击;若以枪释放,枪尖便会在一次突刺中裂变为九次贯穿。
豪迈,却又精密。狂暴,却又优雅。
这是那位英雄只身创造的神话,是凡人向诸神证明自己存在意义的方式。
它的名字叫作——
射杀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