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妲没有笑。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没有宿敌落败时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倦。
就像一个与旗鼓相当的对手鏖战了一整天的棋手,终于听到了对手说出“我认输”时的那种感觉。胜利之后,只剩下空落落的虚无。
她看着爱丽丝从半空中坠落,像是一只被猎枪击中的红隼,翅膀折断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最后重重砸在甲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爱丽丝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双手撑着刀柄,刀尖戳进甲板的钢铁里。她的肩膀在颤抖,肌肉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乳酸像是火焰一样在每一根纤维中燃烧,将她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榨干。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血沿着刀身往下淌,在刀镡处凝成暗红色的珠子,然后坠落,在甲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等待着。等待蛇牙从天而降,将她刺穿。
她知道维妲会这么做。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胜利者处置败者,天经地义。就像在棋局终了时,胜者伸手将死去的国王推倒。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冰锥,也没有长牙。只有风吹来硝烟的味道,只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爱丽丝费力地抬起头。
维妲从半空中缓缓落下。金色的雷霆在她身周缓缓消退,那些残余的血肉与骨骼像是潮水一样退去,重新收束回她的体内。
九头蛇的轮廓渐渐模糊,巨大的蛇身一寸寸地消散,化为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最终归于虚无,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腥甜味道。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白雾。那是魔力过度消耗后的外溢现象,就像一台过热的引擎喷出的蒸汽。
她的脸色与平时相比苍白了许多,嘴唇的血色也淡了,但她依然站得笔直。
这场消耗战,最终是她赢了。
赢得并不轻松,但赢了就是赢了。
“你输了。”维妲轻声说。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维妲。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随你。
维妲沉默了片刻。
接下来该怎么收尾呢?她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其实,从七十年前的初遇开始,她就一直都很讨厌爱丽丝这个人。可如今爱丽丝真的落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不知怎的,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喜悦。
下一刻,一柄短刀从她的身后刺来。
那一刀来得无声无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预兆,像黑暗本身凝成了刀刃。
赫塔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她知道维妲有多强,知道自己无法插手她与爱丽丝的战斗。所以她一直在等,等维妲最疲惫、最松懈、最接近胜利的那一刻。
就是现在。
刀锋从维妲的左后方切入,角度刁钻,直奔后颈——那是她在解除许德拉术、回遮尚未完全恢复的那几秒钟窗口期内,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如果这一刀刺中,刀刃会从颈椎的缝隙间穿过,切断脊髓,让她在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但维妲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转身。
她只是伸出了左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握住了那柄刺向她后颈的短刀。刀刃切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维妲缓缓转过头。
赫塔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的双手还紧紧握着短刀的刀柄,青筋在手背上暴起。维妲注意到了她的表情,那是一种苦涩的释然。
就好像她在出手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局,但还是选择了出手。
因为她是母亲。
“同样的招数,”维妲淡淡地说,“不会对我起效第二次。”
她的五指收紧。手指紧紧扣住刀身,指骨与刀刃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掌心的伤口被刀刃切得更深了,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沿着刀身往下流淌,滴落在赫塔的手上。
血是温热的,可赫塔却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那滴血里传来。
赫塔想抽回短刀,她用尽全力向后拉,但那只手像是焊死在了刀身上,纹丝不动。维妲的五指就像是五根钢钉,将刀刃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冰霜从维妲握刀的手掌开始蔓延。
它沿着刀身向赫塔的方向扩展,先是刀柄,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在金属表面,然后是赫塔的手指,冰层裹住了她的指尖。
赫塔试图松手。她的大脑发出了指令,手指的肌肉开始收缩。但冰霜的蔓延速度远超她松开手指的速度。在她能够松开刀柄之前,冰层已经覆盖到了她的肩膀。
冰晶在她的皮肤表面结成薄薄的一层,然后迅速加厚,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人在给她裹上一件透明的铠甲。
两秒钟之内,赫塔的整个身体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她的表情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眼神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甘。冰层折射着周围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件精美的水晶工艺品。
维妲松开了左手。
她的掌心里,那道被刀刃切开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寒气已经开始冻结伤口,血不再流了,切口边缘结着一圈细碎的冰晶,像是冬天的窗花。
她抬起右手,拳头攥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一如既往,她将会一拳击碎这尊冰雕。碎冰会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化为齑粉。
她的拳头已经抬到了最高点。
枪声响起。
它划破夜空,在船舱的金属壁之间来回反射,叠加成一串密集的回响,像是远处传来的雷声。
子弹比声音更快——在维妲听到枪声的时候,子弹已经到了。
它穿过重重的烟尘与血雾,穿过悬浮在空气中的冰晶与尘埃,穿过那层薄薄的、还在弥漫的硝烟,精准地击中了维妲握紧的右拳。
弹头从手背穿入,贯穿掌骨,从掌心穿出。鲜红的血花在她的手背上绽开,像是一朵瞬间盛开而又凋零的花。
维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打穿的右手。
血从伤口中涌出,顺着手背往下淌,在她脚边的甲板上汇成了一小滩。那摊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她那张冰冷的脸。
她抬起头,朝子弹飞来的方向望去。
目光穿过烟尘,穿过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穿过那些扭曲的钢铁和破碎的玻璃,落在了远处,依稀能看到那道模糊的栗色身影。
“蠢货,别过来——!!”
是爱丽丝的声音。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爱丽丝从未在维妲面前展现过的情绪——恐惧。
不是对维妲的恐惧,而是对别的什么东西的恐惧,比死亡更让她害怕的东西。
维妲转过头,看见爱丽丝站了起来。
她强撑着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在打颤,整个人就像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危楼。
但她确实站起来了。双手握刀,朝着维妲的方向跑了过来。
那个跑的姿势很难看。踉踉跄跄,歪歪扭扭,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凌厉感。更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但冲得义无反顾。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水,头发黏在额头上,挡住了半只眼睛。她的嘴唇在动,还在喊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哑了,只能看见口型。
别过来。
不要过来。
求你了。
维妲不知道她在喊谁,她也没兴趣知道。她只知道,一个已经耗尽了体力的敌人正在朝自己冲过来,而她被打穿的右手正在剧烈地发疼。
疼痛让她的判断出现了一瞬间的偏差。
当一个危险的敌人朝你冲过来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维妲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
就这一步,她的脚跟踩在了甲板上,魔力不受控制地涌出,像是受惊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那是比呼吸更自然的应激反应。
幽蓝色的冰锥从地面刺出。
它们像是从甲板下生长出的荆棘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维妲身前一步的位置拔地而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
而爱丽丝,正好冲到了那个位置。
第一根从她的左腹穿入,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血雾在空气中散开,像是一朵红色的花。
第二根刺穿了她的右肩,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第三根从下方斜刺而上。
它穿过了她的下颌,刺入了她的头颅。
冰锥的尖端从她的左眼眶上方破出,带着暗红色的血液和某种更黏稠的液体。那根冰锥是半透明的,甚至可以透过冰层看见里面凝固的血珠,像是琥珀中的虫子。
她手中还握着刀。
刀尖朝前,距离维妲的胸口不到一尺。
那是她再也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还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落,被寒意冻成了一颗颗红色的珠子。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渐渐失去了光泽,像是两盏正在熄灭的灯。
维妲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爱丽丝的眼睛,心中浮现出种种纷乱复杂的情绪,像是潮水在胸腔里翻涌。
也许是惋惜吧。为这个对手、这个老朋友、这个曾经共同走过漫长旅途的同伴,感到惋惜。
也许只是累了吧。为这六十年的追逐,为这一夜的战斗,为这所有的、无休无止的一切,感到累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取下了爱丽丝手中的刀。
格拉墨。
那柄赤红色的长刀,此刻沾满了爱丽丝的血,刀刃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
维妲将它握在手中,感受着刀柄传来的温度。
那是爱丽丝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
她低头看着爱丽丝,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