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来得猝不及防。
那不是偷袭,也不是暗杀,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比这世上一切精巧的杀人技术都要古老。
拥抱。
但这不是人类的拥抱。人类拥抱彼此是为了汲取温暖,而这个拥抱,是为了把温暖连同生命一起带走。它是猎食者在扑杀猎物时的环抱,是巨蟒绞杀时的缠绕,是所有走投无路的猎手在最后一刻能想到的、最原始的战术。
用自己的身体,锁住猎物。
维妲的瞳孔骤缩。
她低下头,看见了那双环住自己腰部的手臂。那是一双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手,鳞片的缝隙中透出灼热的红光,如同岩浆在皮肤下流淌。
克莱尔。
那正是她苦苦追寻的目标。
两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在同一瞬间响起。维妲用余光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两颗集束手雷,拉环已被拔去,正紧紧贴在她身体的两侧。一颗左腰,一颗右肋。
它们被克莱尔的双手按在那里,那个拥抱的姿态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确保这两颗手雷不会被甩开。
这世上有很多种表达决心的方式。有的人写血书,有的人立誓言,有的人慷慨赴死时要念一首诗。
而克莱尔选择了最笨的那一种。她把自己和炸弹一起,送到了敌人怀里。
两团火光在维妲的身体两侧同时绽开,冲击波将周围的一切掀飞——碎片、烟尘、血雾,以及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克莱尔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少女的脸,此刻却因为龙化而变得扭曲。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半边面颊,左眼的瞳孔变成了金色的竖瞳,但右眼还是人类的,血红色,湿润的,里面映着火光,也映着泪光。
那滴眼泪在爆炸闪烁了一瞬,随即便被高温蒸发,化为虚无。
爆炸的冲击波还没有完全散去,克莱尔就已发动了异能。
火焰凝固在半空中,烟雾悬停,碎片定格,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克莱尔在凝固的时间里抽出短刀。
刀身上跳动着赤金色的火光,空气在刀尖前方被高温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她在火光与冲击波的掩护下,直刺维妲的心口。
这一刀几乎是完美的。
时机完美。在手雷爆炸的瞬间出手,利用冲击波掩盖了出刀的气息,任何已知的感知手段都无法在这种环境中捕捉到一柄短刀的轨迹。
角度完美。从下方斜刺而上,避开肋骨的阻挡,直取心脏,是赫塔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中教给她的东西。
力度完美。龙化后的臂力足以刺穿钢板,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如果这一刀刺中,哪怕是水神维妲,也会非死即伤。
但克莱尔在出刀的同一瞬间,就发觉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细节。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凝固的时间里,正在缓缓转动。
维妲的目光正一点一点地锁定她的方向。在这个本应只有克莱尔一人能够活动的、完全静止的世界里,维妲正在转过头来。
纵然是如此虚弱的维妲,纵然是魔力几乎枯竭、身体已到极限的维妲,她依然跟上了克莱尔的速度。
克莱尔咬着牙,将刀尖又往前送了一寸。
时间恢复流动。
爆炸的轰鸣在她们周围炸开,碎片飞溅,血雾翻涌,世界恢复了它应有的喧嚣。
克莱尔的刀刺了出去。
但刀尖在距离维妲胸口三寸的位置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不,不是墙。
那是一面冰盾。
回遮。
但与先前那些凭空凝结的冰盾不同,这一面是从维妲的掌心“生长”出来的。冰晶在她的指尖凝聚、延伸、扩张,在心口前形成了一面流转着虹彩光泽的盾牌,像是一朵在零点几秒内绽放的冰花。
自动触发的回遮已被关闭,但维妲现在依然可以主动施展。她曾顾虑过手动的回遮能否防住爱丽丝,而现在她面对的是克莱尔,这让她放下了那个顾虑。
刀锋没入冰层,力量不断施压,裂纹在盾面上蛛网般蔓延,发出嗤嗤的声响。大量白雾腾起,扭曲了克莱尔映在冰面上的倒影,让那张半人半龙的脸变得更加模糊。
烟尘在她们周围缓缓沉降,硝烟味刺鼻而呛人,混合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烟尘沉降下去的时候,克莱尔看见了她们。
她先看见了爱丽丝。
冰锥从甲板上拔地而起,贯穿了爱丽丝的身体,将她钉在半空中。她的头低垂着,下颌抵在冰锥的棱面上,眼睛半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还在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然后,她看见了赫塔。
甲板的另一侧,一座冰雕安静地立在月光下。冰层太厚了,几乎不透光,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克莱尔知道,那是她的妈妈。
克莱尔呆呆地站在那里,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是被人拿走了什么重要的零件,整台机器都运转不起来了。
奇怪的是,这种时候她想起的竟然是坎伯兰堡的清晨。赫塔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在床边等她醒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赫塔的侧脸上。牛奶的热气在阳光中升腾,像是一缕很细很细的丝线。赫塔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待着。
那杯牛奶后来怎么样了?克莱尔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早上醒来的时候,每天的牛奶总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不烫,也没凉。
然后,是塞纳河河畔的傍晚。爱丽丝咬着棒棒糖,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太阳快要落山了,河面上铺满了碎金,爱丽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不正经的、明明可以不管她却一路跟到南陆来的笨蛋。在鲁昂的城墙上,在巴黎西的巷子里,在蒙吕松的酒店中——每一次都是她挡在自己前面,每一次都笑着说“别怕,小场面”。
克莱尔低下头,看见自己空空的双手。
那双手什么都抓不住。
啊。
为什么她是这么迟钝的人呢。
她一直没来得及说——
谢谢。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陪伴着我。
谢谢你们没有丢下我。
她想说这些话。她有一万次机会说这些话,但她每一次都觉得太矫情了,每一次都觉得来日方长,每一次都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咚。咚。咚。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了一片,仿佛有几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她的心在燃烧。
龙血在她的血管中沸腾,那双异色的瞳孔同时燃烧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眼底涌出,有什么沉睡在骨髓最深处的东西,终于被痛苦和愤怒唤醒了。
细密的鳞片从她的皮肤下刺出,覆盖了手臂、肩膀、后背、面颊。她的指甲变成利爪,牙齿变成獠牙,她的背后——
膜翼展开。
那是一对巨大的、暗金色的膜翼。骨骼之间是半透明的翼膜,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海风从翼面上掠过,发出战旗般的猎猎声响。
她不再是吸血鬼,也不完全是龙。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一个被悲伤与愤怒烧穿了理智的暴君。
望着这个在转瞬之间完成蜕变的女孩,维妲眼中那因爱丽丝而生的犹豫与哀伤在顷刻间消散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既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追寻多年的猎物,也像是像朝圣者终于看见了圣地的轮廓。
不知为何,克莱尔觉得那双眼睛看起来很孤独。
但现在她并不在乎。
她不在乎维妲孤不孤独,不在乎她为什么要找到克莉丝,不在乎她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要杀了维妲。
她想起卡密拉临死前说的话。
“你现在是杀人犯了,克莱尔。”
说得没错。
现在的她只想杀死眼前的仇人。仅此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