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光芒熄灭了。
克莱尔嘶吼着冲了出去。
脚下的甲板被她蹬裂,铁皮翻卷,她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炮弹,拖着残影冲向维妲。
她的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龙的咆哮、野兽的怒吼。那声音里有恨意,有杀意,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被掩埋在所有暴戾之下的哀伤。
与此同时,维妲手中的格拉墨剧烈地震颤起来。
刀柄在她手中疯狂震动,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她本能地想握紧,但那柄刀像一条发狂的赤龙,挣脱了她的手,从她的掌心飞出。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色的弧线,笔直地飞向克莱尔。
几乎在同一瞬间,坑洞底部也传来刀鸣。那柄被遗落在碎石中的格拉墨冲天而起,穿过烟尘与碎片,拖着同样赤红的轨迹,从另一个方向飞来。
它们旋转着、嗡鸣着,同时落入克莱尔的手中。
刀柄撞进掌心的那一刻,克莱尔感到一阵滚烫。
两柄同源的长刀,此刻终于回到了它们真正的主人手中。刀身上的龙文前所未有地红光大盛,像是沉睡了千年的血管重新开始搏动。
双刀如羽翼般在她身侧展开,刀锋指向维妲。那是二天一流的起手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暴,都要决绝。
她冲向维妲。
虽然狂暴状态中的她无法再使用异能,但她本身的速度已经足够惊人。龙化后的肌肉纤维比钢铁更坚韧,收缩速度是人类的数倍。她脚下的甲板被蹬出一个凹坑,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瞬间,她便逼近到了维妲面前。
双刀同时斩下——二天一流·二天晒日。
那是倾尽全力的、狂暴的、想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的斩击。两道刀光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十字,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维妲没有后退。她举起右手,冰晶在掌心凝结,迅速扩张成一面上窄下宽的塔盾。盾面上浮现出细密的冰纹,像是远古龟甲上的卜辞。
双刀同时斩在盾面上,冲击波向两侧扩散,盾面瞬间出现了两道交错的裂痕,冰屑四溅——但盾没有碎。
维妲左手一挥,冰汽从她周身涌出,如同一面白色的墙,浩浩荡荡地向克莱尔压过去。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冻成了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但下一刻,克莱尔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
灼热的火流从她的鳞片缝隙中钻出,缠绕着她的身体,像是一条条赤色的龙蛇拱卫在她身前。
火蛇与冰汽相遇的瞬间,发出了嘶嘶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被投入冰水。
火与水的交界之处,元素乱流疯狂涌动。极寒与极热同时存在于同一片空间中,两种极端的力量在她身边撕扯、碰撞、湮灭,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维妲看着那些火焰,不由得怔住了。
她看着那些龙蛇般的火流在克莱尔身边游弋,像是一群忠诚的守护者,不离不弃。
她认得那火焰。
七十年前,有一个银发的少女,也曾用这样温暖的火焰守护过她,为她照亮了黑暗,驱散了寒冷。
维妲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眼中那种一直存在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光,忽然碎裂了。
“你在那里……”她轻声说,“对吗?”
她没有等待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克莱尔再次袭来。
双刀斩出,这一次更快、更猛、更不留余地。刀锋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死了维妲所有的退路。
冰盾在空气中接连浮现,层层叠叠地挡在她与克莱尔之间。每一面盾都在刀锋下碎裂,但每一面盾都为维妲争取到了零点几秒的时间。
零点几秒。对于普通人而言,那是眨一下眼睛的时间。但对于这个级别的战斗而言,那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让双手痊愈。
虽然维妲的魔力被大幅消耗,但她的自愈能力仍在运转。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被打穿的右手也重新长出了血肉与骨骼。她握紧拳头,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踏前一步,拳头迎着刀光轰了出去。
拳风先于拳头抵达。那股劲气像无形的刀刃,撕开了克莱尔周身的火蛇,赤红色的火流在冲击下四散飞溅,斩下的双刀被震得高高弹起。
第一拳,砸在了克莱尔的左腕上。一柄格拉墨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落进远处的黑暗里。
第二拳,砸在克莱尔的右肩。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克莱尔的右臂无力地垂下,另一柄格拉墨从她手中滑落,刀尖戳进甲板,刀身在寒风中微微震颤。
第三拳,砸在克莱尔的胸口。
她的身体向后飞去,撞进船舱的铁壁,在墙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坑。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维妲的拳头落下,一拳接一拳,没有停顿,没有间隙。
每一拳都砸在克莱尔身上,胸口、肋骨、肩膀、腹部。
她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碎裂,鳞片在崩飞,血从嘴角涌出来。她想反击,但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她刚抬起手,下一拳就砸在她脸上。
克莱尔挣扎着将膜翼收拢在身前,双翼交叠,那是她最后一道屏障。
维妲的拳头砸了上去。
翼膜撕裂,骨骼断折。暗金色的血喷涌出来,溅在维妲脸上,在她冰蓝色的眼睛旁边留下几道狰狞的痕迹。
那个曾经杀死过女妖之王与泰坦化身的龙血暴君——此刻被钉在墙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强。
而是因为她的对手,是维妲。
克莱尔整个人陷进凹陷的金属里,她的鳞片碎了大半,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的视野也是模糊的,仿佛是隔着一层沾满了雨水的玻璃看向窗外。
在那模糊的视野里,维妲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的身侧,两股冰晶从甲板上升起。细长、剔透,像是从深海底部生长出来的珊瑚枝。它们轻轻托起那两柄格拉墨,将刀送到维妲的手边。
维妲伸出双手,同时握住了刀柄。
赤红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刀身上的龙文已经不再燃烧,像是两条蜷缩在刀刃深处的蛇,沉沉睡去。
克莱尔的利爪刺入舱壁,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起来。左臂的骨头断了,右肩的关节错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肺里像是被人灌进了碎玻璃。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就像过去赫塔教她的那样。
她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维妲。
维妲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双刀同时刺出,一左一右,贯穿了她的双手掌心,刀尖没入身后的铁壁,将她的双臂钉在了墙上。
两声闷响,像是棺材上钉了两颗钉子。
疼痛来得太猛烈了,克莱尔的眼前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嚎。但那声音很快就被耳中的嗡鸣完全盖过,她甚至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等那阵嗡鸣渐渐散去,四周只剩下风声和巨洞空旷的回音。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双脚勉强够到地面,全靠那两柄刀支撑着她的重量。血从掌心顺着刀身往下流,在刀镡处凝成暗红色的珠子,然后坠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维妲缓缓走到她面前。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克莱尔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霜花,能闻到她身上冬天的气息。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伸向克莱尔的胸口。
赤红色的火流从克莱尔的体内涌出,那些火焰又一次缠绕着她的身体,环绕在她的胸前,如同忠诚的护卫守在最后一道防线上。
火焰舔舐着维妲的手,烧灼着她的皮肤,发出嘶嘶的声响。
但维妲没有缩回手。
冰霜开始在她的手上凝结,在月光下折射出虹彩般的光芒。那层冰覆盖了她的手指、手背、手腕,像是有人将一片星空捏碎了,洒在她手上。
那只覆盖着群星的手穿过了火焰。
自动回遮是被动的,它只能防御,是一面墙,一道门,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屏障。而手动回遮是主动的,维妲可以决定它挡在哪里,挡什么,以及——它能不能不只是“挡”。
回遮的本质是“排斥外物”。当它覆盖在维妲的手上时,那只手就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可控的、排斥一切物质的力场。
它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挡,因为它本身就拒绝与任何东西共存。
火流在它面前分开,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那些忠诚的火蛇在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就溃散了,化为无数跳动的火星,在空气中飘散、熄灭。
那只手穿过了火流,穿过了龙鳞,穿过了肋骨之间的缝隙——
没入了克莱尔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从胸腔深处传来,然后,黑暗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