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克莱尔看见了熟悉的米黄色天花板。
她愣了很久,模糊的色块在她涣散的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意识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漫回身体。
她下意识地等待着,等待那种熟悉的、仿佛要把人从中间撕开的剧痛重新降临。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那只贯穿她身体的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平整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完好无损。
她正躺在那张软软的小床上。被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圆滚滚的肚子朝上,表情很认真。
窗帘半拉着,夕阳从缝隙中漏了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斑。梧桐树的叶子在窗外旋转着下坠,远处的楼群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金色。
一切的一切,都与上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包括那个坐在窗前的银发少女。
但这一次,她没有笑着跑来迎接。
克莉丝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克莱尔。她的肩膀微微塌着,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那头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夕阳中泛着近乎透明的光芒,如同会随时消散的雾。
她在看那块黑色的板子,手指搁在板子边缘,没有划动,也没有收回,就那么悬在那里,好像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克莱尔从床上翻身而起,几步跨过房间。克莉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要转头,克莱尔的双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帮我杀了她。”
克莱尔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
“帮我杀了她!”
她又说了一遍,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她自己,更像是某个陌生人在用她的喉咙说话。
克莉丝终于看向了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空荡荡的,仿佛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梦中醒来。她的目光很空,没有焦点,她在看克莱尔,又好像在透过克莱尔看向很遥远的地方。
然后,她的视线又移开了。
缓慢地,似乎连移动目光这件事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气。她的视线从克莱尔的脸上滑落,一寸一寸地移回了那块黑色的板子上,移回了板子中映出的那张脸上。
维妲的脸。
“不……”克莉丝喃喃地说,“不……小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克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画面中不只有维妲。还有她身后的赫塔,和爱丽丝。
或者该说——她们的尸体。
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它们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根本止不住。咸涩的液体模糊了克莱尔的视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克莉丝的衣领上,洇出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求求你了……”克莱尔的声音碎成了呜咽,像一只被困在雨中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咽。
“帮我杀了她……求求你了……”
她摇晃着克莉丝的衣领,一下,又一下。
每摇一下,她的力气就小一分,到最后那种摇晃已经不像是在恳求,更像是在祈祷。
克莉丝轻轻一推,那力气很轻,但克莱尔的手指还是滑开了。
她跌坐在地上,双膝跪在木地板上。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克莉丝蹲了下来,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了克莱尔脸上的眼泪。
“好孩子。”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入睡。“你已经很努力了。”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的眼眸中闪过决绝的光。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克莱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银发少女的脸上,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有一种克莱尔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个终于下定决心的人,在迈出那不可挽回的一步之前,最后的平静。
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准备跳下去的人,在坠落之前的那一秒。
克莉丝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克莱尔忽然感觉到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她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皮肤上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找——到——你——了
它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天花板的木纹中,从地板下的黑暗深处,从克莱尔和克莉丝之间的空气里。
嘶嘶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像是一条蛇在你的颈后吐出了信子,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分叉的舌尖,正在渐渐靠近你。
克莱尔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僵硬地转过头。
那块黑色平板的表面开始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一圈圈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整个屏幕都在扭曲、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另一侧破开这层薄膜。
一根手指穿了过来。
苍白的,修长的,覆盖着星空般细碎的冰晶。那冰晶在夕阳中折射出虹彩般的光芒,美得让人窒息,也恐怖得让人窒息。
然后,整只手都伸了出来。
那只手穿过平板的表面,就像穿过一层水面,毫无阻碍,毫无声响。仿佛那块平板从来不是屏障,而是一扇早已为她打开的门。
她只是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是回家一样。
它握住了克莉丝的手。
克莱尔的瞳孔在那一刻剧烈收缩。因为,那是维妲的手。
她扑了上去,用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克莉丝的另一只手。
但那只从板子中伸出的手力气太大了。仿佛有一颗坍缩的星星在平板的另一侧,正在用它无尽的引力吞噬着靠近它的一切。
那不是人力能对抗的力量,那是宿命,是某种从七十年前就开始运转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齿轮。
那股力量在拉扯着克莉丝,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那块平板倾斜,银发在无形的风中飘起,裙摆在空气中翻卷。
窗外的夕阳凝固了,那抹橘红色的光停滞在半空中。金色的梧桐叶不再坠落,它们悬浮在空气中,如同一群被冻住的蝴蝶。
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不……不止是停滞。
克莱尔看见裂纹从平板的边缘生长出来,像是蛛网,又像是干涸的河床,向四周疯狂蔓延。
它们爬上墙壁,爬过天花板,爬过地板,爬向那扇窗。每过之处,世界都在碎裂,露出底下某种虚空般的黑暗。
每一条裂纹都在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支撑着这个世界的某种骨架正在一根一根地折断,每折断一根,世界就下沉一分。
克莉丝的脸扭曲了,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有泪光在闪烁。
“不行……小维……我要被撕开了!”
她的声音里也出现了裂痕。那道裂痕和此刻正在吞噬整个房间的裂纹一样,一旦出现就无法弥合,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整个人从那道裂痕处碎裂开来。
终——于
嘶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近乎贪婪的满足,那是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病态的狂喜。
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克莱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十指紧扣,指甲深深地嵌进了克莉丝的手背,血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沿着克莉丝的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木地板上,洇出暗红色的斑点。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就要撑不住了。
那不只是力量层面的对抗,而是整个空间都在变形。地板在她脚下弯曲,天花板在她头顶上凹陷,四面墙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外侧往里面挤压,空间在向那块板子坍缩,而克莉丝在坍缩的中心。
她们之间的距离在被无限地拉长,明明手指还扣在一起,但克莱尔感觉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厘米的空气,而是六十年的岁月。
克莱尔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十指重新死死扣住克莉丝的手。她的指甲嵌进血肉,她的手臂在颤抖,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但她没有松开。
克莉丝转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歉意,有不舍,还有某种解脱般的平静。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可能是“对不起”,也可能是“谢谢你”。
那股力量猛地增强,克莱尔和克莉丝一起被拉向那块黑色的平板。
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如同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彼此。克莱尔能感觉到克莉丝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她脉搏越来越急促。
然后,克莉丝的身体撞上了那块黑色的板子。
就在那一瞬间,克莱尔感觉到,一股力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同时贯穿了克莉丝的身体。
仿佛克莉丝正在从内部裂开,正在被沿着中线撕扯,被拉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克莱尔握着的这只手还在,但同时,她又感觉到这只手正在远离。
就像是,同时握住了两个克莉丝。
与此同时——
所有的裂纹在同一瞬间爆裂开来。墙壁、书架、窗棂,全都碎成无数碎片,在空中翻飞,在光中消散。
那些碎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坠入虚空。
克莱尔随之坠落,但她的手还紧紧握着克莉丝的手。
世界在她最后的视野中化为刺目的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