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陷入了回忆……不能说是回忆，毕竟就在三个月前，那两个人都还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那全家福也还没落灰。
苏望的父母都是南城钢铁厂的工人，是大约三十年前，随着火车线路，第一批来到这坐城市的家庭，两人在这座城市长大、相恋，最终走向婚姻的殿堂，并有了苏望苏雅兄妹。
从苏望记事起，两人就一直在钢铁厂工作，靠着这份工作，二老打拼出了这套南城区的房子，为苏望兄妹打拼出了一个幸福的童年。
若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家庭会这么平淡简单的走下去，一家人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幸福美满。
——不出意外的话。
五月三十日，苏望会永远记得那一天。
记得班主任焦急的将自己从教师带出，记得来自医院和消防队的电话，记得自己冲入医院时的焦急。
钢铁厂出现了生产事故，苏望父母成为了数个不幸的受害者只一，这其中，苏望的父亲当场死亡，母亲则全身大面积烫伤，被送入了急救室。
那天苏望没有哭，只是坐在监护室的长椅上，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动作，一直到姗姗来迟的苏雅扑进他的怀里，少年才说出第一句话：
“小雅，别怕，有哥哥在。”
至于事故的具体发生原因，工厂至今也没给出交代。
苏望知道且仅仅知道的，是即使耗尽积蓄，母亲却依旧离兄妹二人离去；是工厂主一口咬定苏望父母才是责任过错方，只愿意付出一点点的人道主义赔偿；是苏望四处寻找帮助，最终却一无所获。
那段时间，苏望请了假，找了一切可以找到的“有关部门”，只为求一个公道，可他所有的努力却都失败了。
最难过的时候，苏望想过了极端，明明都已经走到了距离钢铁厂老板只有十米的地方，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做出真正无可挽回的事。
最理性战胜了愤怒，苏望认知并接受了仅凭自身单打独斗的无力，选择了和工厂主庭外和解，接受了后者两万多元的“人道主义赔偿”。
没有办法，他们兄妹二人在这座城市无依无靠，又或者，若是没有苏雅，苏望从不畏惧死亡，反正他烂命一条，一换一不亏，一换二血赚。
但苏雅的存在使苏望保持了最后的克制——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苏雅，小雅绝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毕竟，他已经是妹妹在这深黑世界最后的一点白色。
于是，那张全家福落下了灰。
这段记忆，苏望已将其刻入灵魂，确保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忘记其中那些人的脸，不会忘记那串流着暗红血液的数字。
两万三千五百元……那是苏望最终拿到手的补偿的数额。
苏望恍惚中恢复，不知何时，他已紧闭住了双眼，双手也捏成了拳。
一夜无话。
第二天，苏望起了个大早，赶在妹妹之前起了床，并煮好了牛肉面作为兄妹二人的早餐。
“早上好……”当苏雅揉着惺忪睡眼从房间里走出时，苏望的那份面条已接近消失。
“赶紧来吃饭。”苏望对妹妹笑着招手。
“不是说好以后我来做饭吗？”苏雅咕哝着，端起了饭碗，“诶，居然还挺好吃。”
“你做饭的前提是我去工作，而现在，你哥我失业了。”苏望咂了咂嘴。
“哦……啊？”苏雅还不太清醒的脑子瞬间恢复理智，“什么情况？”
“就……就失业了啊。”苏望失笑，“可能是因为我才入职一周就请假吧。”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苏雅声音变小，接着女孩低下了头，“对不起，哥，都是我的错……要是，要是我没……”
女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自家兄长挥手打断：“不。小雅，如果善良都需要指责，那只能说明这个社会出了问题，所以你选择帮助夏语梦，是对的。”
苏雅闻言，低下的头立刻又抬了起来，微红的眼眶里亮起了愤怒。
“那就是工厂的错，他们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就开除你。”
“对吗？”苏望不置可否，“我觉得也不对，可能在工厂看来，留下我，并不太符合他们的利益，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做的事，在即不违背法律又不违背道德的前提下，也是不该被职责的。
“所以，说到底，这件事里，谁都没有错，而如果硬要找一个人负责，那么那个人应该是我才对，是我能力不够，给了领班开除我的理由。”
苏望最后，下了如上结论。
“是这样吗？”苏雅的脸上写着无法理解，但却没有反驳哥哥的话，只是点了下头，沉默着开始享用早餐。
哥哥将一切问题揽于一身的行为，她无法接受，但她知道另外一件事：哥哥之所以会放弃学业，去加入那令人生厌的工厂，是因为自己。
十一点，一天中气温接近最高的时刻，苏望苏雅终于在几次换乘后，来到了西城的公墓。
它就坐落在那里，一如已走过的二十多载光阴，大门已然斑驳，铁制栅栏上也早已爬满藤蔓，就连守墓人的小屋都不见其主人的踪迹。
只是看到它，苏望便觉连头顶的艳阳都冷了两分。
蜿蜒的石板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深处，两侧草坪虽修建的整整齐齐，但已有些许枯黄，显露出岁月的痕迹，墓碑林立，一部分已被风化到连字迹都模糊不清，还有的则是新劲林立，还反射着淡淡的光泽。
兄妹二人就这样，沿着石板路笔直前进，并在最远的岔路口转弯，最终站到了两块齐腰的花岗岩墓石前。
很新，还反射着淡淡的光泽，在太阳下显露出上面的字迹：
一块写着：
“苏氏苏明哲之墓，1975.03.02——2017.5.30。”
另一块写着：
“苏氏李寻梅之墓，1982.10.10——2017.6.15。”
除去姓名和生卒年外，墓石上就只有苏父苏母的各自一张的黑白照片。
仪葬人员曾问苏望，要不要刻点什么。
苏望也想过几个比较符合的句子，但最终，他都没有选择。
人死，盖棺而定论，那，只要最后的悼词还未落下，是不是就代表那人还没有离去呢？
是不是就代表，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总而言之，苏望最终没选择刻下悼词。
“小雅，跪下。”苏望平静道，自己率先一步，对着那两块墓石倾倒了下去，双膝着地，三叩九拜。
他身后，苏雅也乖乖的跟随兄长的动作，同样的三扣九拜。
但不同于苏望的是，女孩的眼眶，已经在兄长看不到的地方泛起了红。
之后的动作，兄妹二人都没在作交流，只是默默的做着手中的动作，扫地、上香、摆放贡品、献花。
晚夏的风吹拂过兄妹二人的脸，带来灼热的同时又带着清新。
灼热于肉体，清新于灵魂。
简单的动作，却能实实在在的带给苏望放松，使得他能够在这两天以来的纷乱遭遇里冷静下来，能够以一种更加理性的态度去思考问题。
又或者说，那答案其实苏望早都知道的，只是在这之前，他无法承认那一点，而只有现在，现在站在双亲的墓前，苏望才能卸下那些自己给自己施加的束缚，去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的内心，的确是怀念校园的，的确是喜欢那漫溢于院墙内的书香。
但，这世上叫人在意叫人想要占有的事物多了去了，又岂能事事顺心？
爱别离、求不得，都是人生所无法避免的事情，苏望明白这一点，于是，他选择接受。
“小雅。”苏望打算同妹妹补充上昨天自己没与她说的东西，但称呼刚刚出口，苏望口袋里的手机便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苏望先接通了电话。
从那头传来的，是一道和蔼的中老年男声。
“你好，是苏望同学吗？”
少年疑惑，将那声音同自己的记忆对比，最终锁定了一个人选：高居正，他的年级教导主任。
奇怪，自己不记得曾同他有什么交流才对啊。
苏望疑惑道：“是我没错，您是高主任？”
“啊是的，我是高居正。”电话那套声音显得有点高兴，“事情是这样的，苏同学，你上学期不是跟学校申请过自己和妹妹的补助和奖学金吗？现在，经过学校领导组的开会研究，我们一致认为苏望同和你的妹妹苏雅同学，满足我们学校补助的领取要求，详细的情况，教导处已经给你的邮箱发过邮箱了，但我看你迟迟没有回复，所以猜测你应该是没有看到，所以给你打个电话，提醒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缓而温和，却引得苏望一阵错愕。
补助，他在上学期是的确向学校提交过申请的，但结果却是石沉大海不见回复，奖学金也是一样。
当时，苏望就已放弃了希望，结果现在却告诉他申请通过？
“苏望同学？”
电话那头的呼唤让苏望回过神来。
“哦哦，好的高主任，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提醒。”
“行，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的暑假生活了，下学期见——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高主任主动挂断了电话。
“哥？”苏雅疑惑的看着自家兄长。
——“究竟是怎么回事，没道理之前都了无音讯的申请，突然就通过啊？”苏望心里泛着疑惑，脑海内也几乎瞬间就出现了一个名字：夏语梦。
苏望知道，夏语梦同学家中应当相当富有，这一点从她对那纯金吊坠的态度和她所居住的独栋别墅就能看出。
夏语梦是有能力帮助他推动这件事的，可，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望疑惑，却没选择主动问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