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女孩的眼睑紧阖，霜白的睫毛不停颤动，像是在做着噩梦。
百灵放轻了呼吸。
她缓缓凑近眼前的女孩，近到鼻尖险些相触。
“铃，”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害怕碰碎了眼前的女孩，“是你吗？”
白发女孩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出自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之手的雕塑，美得令人心神荡漾。
看着眼前的女孩，百灵思维停滞了许久。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鼻尖相接，两人的呼息在极狭窄的夹缝里交缠，靠近他人都会觉得尴尬的百灵此时却感受不到任何的违和感，甚至想更加贴近，她与她的心脏似乎都在同频跳动。
忽然，一段信息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发现完整个体，予以清除。”
没有声源，没有方向感，只是就这样地出现在意识里，像对着万物发出的指令，清晰，平静，不容违逆。
百灵脊背一凉。她很清楚这道指令针对谁。
现在正在关键的剧情节点，她又不是动漫主角，深情对视时全场时停的待遇轮不到她。
“喂，醒醒，再不醒要挨揍了！”百灵摇了摇眼前的白发女孩，“——呃！”
不碰她还好，这么一摇，女孩原本就站得勉强的身体像被抽掉最后一根骨架，直直朝她倒过来。
“呜……”
独属于女孩的柔软触感包裹过来，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隔着所有她以为自己会抗拒的距离，在神经末梢炸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百灵喘出的气变得粗重，脸颊烫得不像话，她伸手扣住女孩肩膀，另一只手揽住那截纤细的腰，全身紧绷地把她扶住。
作为一位与所有人保持至少半米距离的Z世代社交废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正紧紧抱着一个女孩，内心激动无比。
不对！
这情绪不对！
这难以控制的、不断冲击着她的理智的激动情绪，分明就是某种用于小头控制大头的天然激素在血液中横冲直撞时才能产生的现象。
百灵低下头，白色的短袖，黑色的长裤，身上是72%绵与%28聚酯纤维才能产生的熟悉触感。
“……难道说。”她喉头发紧，“都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下探，像是要去握住某件至关重要的东西，猛地发力！
“扶龙归位！”
“……”稚嫩的小手中传来空荡荡的触感，因为全身发力甩出的几缕长发扫过她的鼻头，与她扶着的沉睡女孩的白发交叠，颜色基本无异。
百铃的表情经历短暂的落寞后，重新平静，双眼无神，微笑着，像是体验完一飞冲天的激昂后重归无欲无求探索世间真理的内心世界。
“看来还是大头太涩了。”
浓雾在四周游动，有什么巨大的轮廓正贴着雾的边界翻滚，鳞片从头至尾开合，发出细密而黏腻的摩擦声，与电弧在空气中舞动的嗡嗡声交织。
白炽灯般闪耀的双眼在雾中亮起，面目狰狞的龙首破开浓雾，须眉间崩裂的雷电撕扯着空气。
百灵这才发现，她们已经被包了个圆。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龙……”
话没说完。
龙首前方，一柄长枪的虚影开始凝聚。白龙身上的雷电像是被抽走般没入那道虚影，枪身逐渐凝实，而龙的形躯却随之虚化。
“反正没龙了，管不了这么多了！铃，你别怪我啊。”百灵红着脸，伸手探入女孩的衣中，努力无视时不时擦过光滑柔软的肌肤的挑逗，寻找挂在浅沟之中的空间宝石，那里面已经放满了她这几个月凭借自己努力争取而来（顺来）的武器。
“找到了，不知道行不行……”这颗空间宝石只有所有者能使用，其他人想用只能毁掉空间后再重建空间，百灵只能试着控制魔力流入空间宝石，“好像能开！”
她集中意识投入宝石中，凭着日常将“高端武器”全部整齐架在武器架的的习惯，百灵连宝石中的影像都没清楚，随手抓住最近的一个长条物体就往外拽。
然后她看着手里的东西，表情凝固了。
一根缠着嫩叶的木棍。
“不是，什么时候放了跟破棍子在里面，还长叶子了？”
单人只要使用宝石，无论如何都至少需要3秒让意识进入其中，而后才是加上挑选和拿取物品的时间消耗，就这么稍微使用一下，百灵的眼前已经又出现了一位女性。
她看起来和艾拉年纪相仿，手握刻满浮雕与符文的长枪，鳞甲在雷光下闪着冷光，披风与长发无风自动。额上生着鹿角，眼瞳灌满银白魔力，面无表情。
和方才那条白龙一样，同样是周身裹着成千上万条游走的电弧，同样的威压，同样的死寂，同样直勾勾地盯着百灵。
百灵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突然跳出来的boss上二阶段了，还冲着她来了！
刚才还能站在旁边吃瓜看戏，甚至还一度觉得巴伦那两口子说不定能拿下这条龙——现在瓜砸自己脚上了。
是不是该跑路了？
她环顾四周，又扭头看了眼还在挂机的白发女孩。
“这白龙女我自己也打不过啊……”百灵嘴角抽搐，“这种时候应该直接跑路啊，为毛又双叒跑不了了？”
对啊。明明我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明明这里没一个人死活跟她有关系。破村子炸了就炸了，死光了就死光了。
我应该随时都能跑啊？
怎么就摊上一堆破事了？
怎么就是迈不动腿？
百灵一边吐槽，一边挪动颤抖的双腿，将百铃护到身后，架起刚刚摸出来的棍子。
空间宝石里只有精挑细选的高级货才有资格放在武器架上，以最顺手的方式，方便百铃随时从宝石里抽出。
虽然她不记得啥时候放过这跟玩意儿在武器架上，但既然在上面，就肯定差不到哪去，总之相信就对了，不信也没东西信了。
“你能不能快点醒过来？我要跑路啊！”她咬着牙，语气像在说垃圾话又像在祈祷，“这boss怎么就盯上我了？我也没拉仇恨啊靠！铃我告诉你，以后你再乱送我绝对不跟你了，见到劳资就跑！”
白龙女拖着长枪，步伐不紧不慢，枪尖在灰绿的草地上划出一道焦痕。那双涌动着银白魔力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从百灵身上移开过半分。
百灵脑子一团乱，嘴倒是一刻没停，把最怂逼的垃圾话用吐槽的口吻一句一句往外倒，好像在巨大的恐惧里，只有让嘴巴一直动才能在生理上压制住想直接趴下装死的冲动。
然后。
泛着寒光的刀刃从她胸前刺出。
寒光中又泛着点点金色，内敛而难以察觉，刀刃却因为那一丝细微的金光展现出能切断一切的威能。
魔力光从刀尖与身体的缝隙间渗出，一簇一簇地散开，像是绽放后随风散开的花朵。
刀刃没有带出飞溅的鲜血，但痛觉是真实的，真实到百灵在那一瞬间几乎休克。
百灵僵硬地转过头。
“咳……”
醒来的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双目空洞，手里握着那把横刀金符，刀身已经完全没入百灵的背。
“背刺……是这种感觉……”
百灵倒下去的时候，‘白龙女’已经举起了枪，雷电从天而降穿透浓雾，在枪尖汇聚成一点刺目的白光。
百灵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想把压在身下的木棍扯出来。
但手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木头粗糙的阻力，一柄直刀被她从木壳里拉了出来，锈蚀的青铜刀身间夹杂着玉与银的光泽。
“原来是这刀，什么时候……”
高庆丰最后给她的一把“看着就高级的刀”，握着它就能感受到周围所有武器的存在，像每件兵刃上都系着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红丝线，线头握在她掌心。
原本的刀鞘刀柄是已经旧得包浆的老原木，不知何时变成了像是刚砍下来还带枝叶的木棍。
但那种掌控诸般兵器的感觉没变，还有一根鲜明的红线系在了刀柄与刀鞘之间。
“我管你，正好是高级货，来了就用。”
百灵强睁已经失焦的眼睛，拼尽全力把那截青铜刀尖对准了白龙女，诵起咒语：“听我号令——”
青铜刀剑震颤，那一缕红线逐渐拉直。
最后一刻，百灵仍然喊出最后一句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垃圾话：“畀我踎低！”
‘铮——’
青铜刀威能尽显的同一瞬间，刺眼的白光吞噬了视线。
耳膜里只剩下一声悠长的金属震鸣。
这一刻，还是没有任何跑马灯，没有为她而流的眼泪，没有谁因她的死而欢呼，没有倒在巍峨的山巅，没有躺在鲜花簇拥的棺椁，没有任何渴求的事无法完成而死不瞑目，最终四周有的只是笼罩一切的迷雾。
百灵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至少会有点悲壮感，结果连叹这口气都有气无力。
‘这次真的……’
她缓缓闭上眼，世界就此沉寂。
“……”
世界一片血红。
“……”
像是密布血管一样的景象令人不适，像是大太阳穿透眼皮照出来的颜色。
“……”
好像还真是眼皮。
“没、没死？”
百灵有些尴尬地坐起来，睁开眼。
一片洁白的、一望无际的平原，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因为自己躺着的似乎才是云层，坐起来时陷出浅坑，手指抓一把，比高端枕芯还要温软无数倍。
四周云雾缭绕的同时又能切实地触摸到柔软的实体，那种触感精准地兑现了人类对“躺在云上”的全部幻想。
简直就像是天堂。
不管是不是，反正很符合百灵对天堂的想象。
不过就百灵干过的事，该下地狱了吧，居然会在天堂？而且百铃又不信基督，进什么天堂？
她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死了，普罗旺斯归耶稣管所以直接被送上了天堂？
百灵烦躁地叹口气，直直倒回去：“累了。不想干了。”
“这都第几个场景了，能不能消停点？”
打游戏都没这么套娃的，秘境里进秘境，这要是游戏剧情，编剧脑子绝对有病。
她就这么瘫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却没停过，从游戏剧情想跳到宏大叙事与异世界种族矛盾跳到人类命运又跳到今晚吃啥，最后意识到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就在百灵即将萌生出“总该想办法出去了”的念头时，一个空灵到近乎透明的女声，像羽毛扫过耳道，轻飘飘地钻进来：
“不来喝杯下午茶吗？”
“……”百铃闭眼，装死。
那声音又来了，让意识都有些轻飘飘的，却又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一下一下挑逗着她的耳廓：“西子湖畔的龙井茶，配上高丽亚宫廷甜点师亲自制作的布列斯特和柠檬挞，不论是从你熟悉的味道上，还是从实际价值上，不想尝尝？”
“……”百灵皱了皱眉，依然装睡。
她知道情况不对，但又多不对她不知道。
有点香是真有点香。
“装睡也算时间。”语调依旧甜软，尾音却毫无征兆地坠入冰点。
百灵浑身一凛，有那么一霎那，她感觉全身都短暂地结上了一层冰霜，空气瞬间凝成固态，这种感觉比起海洛伊丝不高兴时飘出来那种幽幽的寒气，这冷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刹那间的剧烈与真实，精准、寂静，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规则感，吓得她第六感疯狂报警。
这个世界的女人，气场都这么强的？一个个的都这么会放冷气，怎么不去当冰魔法师？
百灵不动声色的爬了起来，中途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终于见到了“天堂少女”的真容，已经做好了一定要镇静的心理准备的百灵，仍然不由自主的愣住了。
金发如瀑，碧眼澄静，平静得像是倒映晴空的湖面。女孩的年龄看起来与百灵相仿，一袭素白连衣裙，剪裁极简，朴素中透露出一种别样的雅致。
她坐在一张精致的圆桌旁，赤足悬在半空，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空气，若放在街巷里，绝对是那种街坊邻居见了会心软递块糖的邻家姑娘。
可此刻，她正坐在无垠的云巅之上，万里晴空做幕，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在少女周身萦绕着一圈虹彩光晕，像是是穿过棱镜后自然析出的七色光谱，圣洁、静谧，带着某种非人的完满感，典型的出现在某某古典壁画或者那部史诗开篇里的神性造物。
“嘿！”少女轻轻放下骨瓷茶杯，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抬眼，笑意漾开，朝百灵招了招手。
“过来坐坐吧。”
百灵回过神来，尽力收敛住呆滞的表情。
都穿越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还真没见过。
看来，暂时是跑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