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
“请进。”
一个苍白的幽影畏畏缩缩地飘进了房间,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红木书柜,厚实的老板桌。这一切把幽灵夹在中间,刺鼻的香水味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哦,是阿凉啊,你是来提交这个月的份额的吗?太好了,你一直是组里最努力的那一个,我平时可没少让其他组员向你学习。”
狭长的媚眼却生在紫发男人的身上,带着捧杀的笑意。
瘦长的阴影笼罩着阿凉,男人勾起嘴角,眉眼眯起。
幽灵支吾着好一会,打起哈哈。
“那个,嘿,组长我这个月收成不太好,这个,这个月工资随便您扣,我先自罚,哈哈。”
听罢。
眯起的眼微微睁开,露出危险的紫色瞳孔。
“我记得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小子。”
男人目光上下打量着幽灵,阿凉有种被穿透灵魂的刺痛感。
“而且上个月你的身体尚余六尺,如今已不足一半,以你的配额来说,我觉得不至于修为倒退。”
“嗯啊,这...可能是这个月客户身体不好,加班太多,抽不出多少精气?哈哈。”
男人的阴影愈发瘦长,仿佛无限延申,纵使阿凉后退,也退不出影子。
......
“嘛。”
后退一步,男人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压力陡然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不过我向来是宅心仁厚的,我们组员也轻松自在的很,你看狼辞,三个月没有联系我,我也照样下放他的配额,这几个月业绩不行也是可以理解,无外三灾六病而已,你去吧,工资我不会克扣你的。”
“真,真的?”
阿凉有些不敢相信,凑近一步。
男人往后悄然再后退一步,笑容不变,保持距离。
“当然,我从不妄语,你走吧。”
“谢谢,谢谢组长!组长大气!”
阿凉欢呼着,无声地蹦跳出了房间。
待欢呼声走远,精致的笑颜陡然腐化成作呕的厌恶,他不停地往身上喷着香水。
“玖,看着他,公司不需要垃圾,有不对劲就按文件处理,不用再过问我了。”
“是。”
走出公司,窗外热辣的太阳晒的阿凉很难提起精神。
身子虚,嘴巴也干。
他需要补充一些精气。
可大街上哪有人给他白吸。
左右张望着,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锁定在一家炒饭馆里。
杨齐似乎中暑了。
被张馨放到在桌椅拼凑的小床上。
双眼紧闭,猛流虚汗。
任凭帮他降温的张馨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他再不恢复些意识,恐怕情况会更不乐观。
各取所需,我去这小子的回忆里把他叫醒。
小伙子让我吸上一些精气饱腹。
两全其美,说干就干。
阿凉的身影随之消失了。
“你他妈是不是没脑子啊?”
空落落的宿舍里,到处是未摆放的行李,一个黄毛地痞,摆着脸一步步靠近抱着红色塑料袋的身影,黄毛把脸凑近,伸手,啪啪的脆响回荡在房间。
“你小子...”
“看我写诗的本子了?”
黄毛拍了拍阿树的脸。
“我让你看了?”
但阿树只是抱着塑料袋,低着头,身边是他刚刚搬到寝室的大箱子,两人的脸越凑越近,黄毛的手越抬越高。
“...你的诗写的挺牛。”
黄毛的手狠狠地落下,轻轻搭在阿树的肩膀上。
“走,哥几个撸串去,老子请你。”
“为什么请我?”
“什么为什么请你?”
“你刚刚其实不是想...”
“因为老子是你寝室长。”
一对肩膀,相互碰撞着。
夜幕降临的街头,繁花似锦的霓虹闪烁,街边的大排档熙熙攘攘,三个少年在吃吃喝喝,把酒言欢。
阿树和黄毛坐在烧烤店,过了一会,又来了一个短发的妹子,带着眼镜,穿着大学几乎不会出现的校服。
她一路小跑着进了大排档,在觥筹交错间一眼看到了闷头喝酒的杨哥,过来对着背猛地一拍。杨哥用鼻孔牛饮了一波某岛啤酒,好半天才回到人间。
“噗,咳咳,咳。”
“介绍一下,这位张馨,我兄弟。学习可好了,咳咳。”
张馨笑嘻嘻地拿过杨哥喝了一半的啤酒,抬头一口闷,又敲了一下他的头。
“放屁,老娘早就不死磕那些玩意了,我这一辈子就是个造饭机器。那我不如今天整杯啤酒喝喝,明天吐个稀巴烂,我六十年之后死了总是比现在更自洽。”
杨哥赶忙把她刚落座灌下的第四瓶啤酒给摘了。
“你可憋整这些了,喝慢点,我的亲娘,哎哟你明天早八还有课呢!”
酒杯举起又落下间,阿树听张馨讲,她家里条件不好,妈妈一手把她拉扯大,她高考考砸了,现在进了大学就再也不敢回家。
阿树看着张馨的校服和杨哥的短衫相互浸染,白的黑,黑的白。
张馨和阿树坐在一旁,听杨哥讲凌晨三点的车间,吐槽酒店洗碗间的凳子太矮。
他手舞足蹈,阿树听的入神,但张馨不一会喝的大醉,嘴里嚷嚷着杨哥的话题太晦气,再起不能。
阿树这才想起手边还有鸢倩倩给的塑料袋,他从里面掏出一板布洛芬,又掏出一把红薯干,像鸢倩倩一样把布洛芬和红薯干塞给了杨哥。
杨哥一手放下还没喝完的啤酒,双手接过,机械地嚼起阿树的红薯干来。
老板这时候端着肉末茄子进来。
砧板上,茄子漆黑的外皮包裹着噼啪作响的内心,杨哥含糊不清地和老板比划着。
“老板,炒面不要了,换点啤酒,咕噜。”
在周围嘈杂的霓虹灯下,他用力伸头,咽下一口红薯干。
“等会我们差不多了,我把她扛回去,明早我还得给她买油条豆浆,她早上得去考研教室,没空买。”
阿树看着杨哥嘴里塞着甜的红薯干,苦的啤酒,辣的茄子。
这些东西混一起,滋味看着就很难说。
只是黄毛梗着大脖子在那一个劲猛咽。
灯红酒绿,酒杯叮当作响。
奶奶的声音兀然在阿凉耳边响起。
“小的时候词不达意,长大之后言不由衷。”
阿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飘到街尾。
眼角湿润的感觉传来,悸动却已淡去。
他仿佛做了一个久远的梦。
记忆早早退潮,不由他抓住一滴水。
街道褪去了繁华色彩,老旧的电线杆矗立在墙边,歪歪斜斜,倔强地支撑着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电线,不知连入谁家。
街边五金店的招牌有些歪斜,但尚可照亮周围的方寸之地。
蹭着光亮,一辆小吃车停在街边,一位白发苍苍的奶奶有力地翻着炒饭,锅气翻腾间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
一边的小女孩借着明灭的火光,眉头紧锁,奋笔疾书于明暗交错的作业本上,胸口黑红的领巾在桌子与胸口的夹缝中艰难生存。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