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有人告诉我生活是忍耐

作者:白寸之 更新时间:2024/7/19 17:18:39 字数:2736

阿树小时候养了一只小狗,叫豆芽。

那时候的乡下,爸爸妈妈和奶奶一起住在自己盖的小院里。

阳光还未攀上土墙头,他们就下田去,留着阿树和妹妹阿宋在家。

午后的阳光总是炽热,透过梧桐树的叶隙,把豆芽的短毛烫的焦黄,小狗热得直吐舌头。

阿树躺在树下热的直摇蒲扇,但总觉得无论他摇得多用力,总只是微风拂面。举起扇子一看,扇面上大大小小的缝隙,而透过来的光几乎要把他射瞎。

“啊啊啊啊!宋宋!你又没事找事,你完蛋啦!”

远处蹲在地上,抓豆芽舌头的宋婷婷拔腿就跑,连带着狗也弹跳起来。

她直接跑向田地,身后追着嗷嗷乱叫的短腿小狗。

“奶奶!哥哥又要揍我啦!”

阿树在他身后猛追,两个人呼哧呼哧喘气。

“离地里那么远,奶奶根本听不见!你别跑!”

那天晚上,阿树站在墙根边上,头顶是飞蛾环绕的白炽灯,身后是端着碗的一家子,听着他像牛一样愤愤地从鼻孔里出着气。

宋婷婷躲在奶奶身后一边扒拉着米粒一边冲阿树挤眉弄眼,牵动着他牛鸣的音量。

阿树这时候想着,自己不应该怕弄丢拖鞋而耷拉着鞋追阿宋两里路,毕竟她夏天从来不穿鞋。

奶奶身上的汗微微贴着薄衫,她放下碗筷,叼了一口旱烟。

“多大的人咯,还整天欺负你妹妹。”

阿树昂起头来。

“我没有欺负她,老师说了,我们要乖,不能调皮,不能给爸爸妈妈添麻烦,要好好学习!”

“那你还追着阿宋跑?”

“她调皮了!”

奶奶又抽了口旱烟,笑笑。

“哎呀,她还小嘛,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阿树的声音从牛鸣变成了鬼叫。

“啊啊啊啊啊鸢倩倩我和你没完!”

爸爸正好从一旁拎着锄头经过,听到阿树吱哇乱叫,双臂挥得像通臂白猿似的,便放下锄头赏了阿树一顿竹笋炒肉。

那天晚上,阿树蹲在墙角抽噎着,一把红薯干突然出现在眼前,被一只小手攥着。阿树扭过头去,伸手抹了把眼泪不去看她。

“你哭了吗?”

“我没哭!”

阿树很想忍住抽泣,他捏住鼻子,可是却发出了一声更响的抽噎。

“噗哈哈哈哈哈!”

阿树红了脸也红了脖子,一把抓走了阿宋手里的红薯干,狠狠地嚼起来。

“你个缺牙怪!鸢倩倩做的红薯干只有我能吃!”

阿宋继续笑,用长出来的新牙尖尖轻轻地含着红薯干。

阿树从小就和奶奶不对付。

听爸爸说,奶奶以前很漂亮,是上海出身的小姐,少时出名,是要长大后做名角的。

那时候的奶奶每天收到的情书摞得像村中谷仓里的谷堆那么高,身边环绕着的公子哥像地里的飞蝇那么多。

但却被你爷爷用一身腱子肉和一副扁担挑回了这里,直到你爷爷去世,她都再也没离开过,只是抽的细烟变成了旱烟。

他和奶奶不对付的另一个原因,是奶奶总能从床尾的红木箱子里变出百雀羚之类的,阿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奶奶从盒子里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刮出一点,细细地给阿宋抹上,然后教阿宋摆姿势,咿咿呀呀些奇怪的腔调,每到这时,阿树就插着膀子,在一边装作满不在乎地看着。

“什么奇怪的东西,哼,还没有我弹弹珠的活儿有用。”

要是他今天用弹珠从村头牛大田的手里赢到了根棒冰,他就会用力地把棒冰嘬的滋滋响,引得妹妹频频扭头,和奶奶嚷嚷着也要吃棒冰。

后来,奶奶不让妹妹下地干活,每天教着她唱腔与姿势,阿树则每天在田地与村头的学校往返,嘬着硬糖或是棒冰。

他感觉嘴里的彩虹硬糖还没有褪去颜色,妹妹就有了婷婷的身姿,被奶奶用红箱子里的钱,送进了城市。

阿树手里的书一页页地翻着,越翻越厚,越来越重,直到阿树翻到了高考的那一年,他一直在学校里住着,奶奶每个月寄来的信里有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有奶奶的闲言碎语。听奶奶说,阿宋第一次演出很成功,台下的掌声把主持人的废话都盖住了,持续了很久很久。阿宋脸上的妆可漂亮了,虽然阿树觉得奶奶站在那么远根本看不清妹妹脸上的模样。

事后,台下有人找上门来,想收阿宋做义女,那户人家的男人是医院的大医生,也想让阿宋就这么在城市里住下,他们会给她更好的条件。

后来的几个月,鸢倩倩的信封里只有下个月的生活费。

直到他结束高考,敲开家里的大门,才看到在院子里叼着旱烟假寐的奶奶。扭头,能看见父母大开的房门和积灰的房间。

鸢倩倩的头一晃一晃地高低起伏着,让人看不出她是在打瞌睡还是在过肺。

鸢倩倩感觉天突然暗了,睁眼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孩,瘦瘦高高的身子,身上是白的发黄的校服,头发又短又碎。她看到了男孩的眼睛,上面有粗粗的眉毛。

“哦......哦,阿树回来啦。”

“鸢倩倩,阿宋呢?爸妈呢?”

阿树总喜欢对着鸢倩倩喊鸢倩倩,越喊越挨打,越挨打越喊。以前的院子里总是交杂着鸢倩倩的名字和奔跑的声音。

鸢倩倩抽了一口烟,叼住了烟嘴,把阿树的行李搬进院子,阿树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那天晚上,奶奶给阿树烧了红烧冬瓜,红烧豆腐,和很大一盘腊肉蒸蛋。

阿树低头嚼着腊肉,有股甜甜的味道,夹带着肉香。鸢倩倩在边上吸着旱烟,没有动筷子,她告诉阿树,这是阿宋自己选的路,自己只是给了她一个走下去的机会,至于父母那边,他们和鸢倩倩大吵了一架,就进城去了,再也没有消息。

他突然觉得阿宋变得很坏很坏,虽然她以前就很坏,但她现在变得更坏了。至于鸢倩倩,也是她的帮凶,想到这,他放下了碗筷,但是嘴巴一嚼,香气又让他停不下嘴,鸢倩倩的腊肉蒸蛋在村里远近闻名。

阿树低头猛扒饭粒,夹着腊肉蒸蛋满满地咀嚼着,他撑着腮帮子,眼泪簌簌地流在碗底。

奶奶在父母走后开了一家杂货铺,柜台上永远有一个大糖罐,里面有花花绿绿的彩糖,一角钱可以买两颗,含上很久。

门前也永远有一排孩子,坐在小路边,盯着糖罐流口水。墙壁上挂着长长的一串腊肉,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射出油脂的暗金色泽,总引得来买烟的人止不住地看,这时候鸢倩倩总会把眉角扬起,连带着脸上的皱纹也在烟雾中扬眉吐气。

阿树走的那天,鸢倩倩来送他,阿树背着一个大包,拖着行李,鸢倩倩还是用扁担挑了两大袋吃的。

阿树让她不用背那么多吃的,过去又要走山路,坐大巴,又要赶火车,拿不动。

鸢倩倩嫌弃地摆摆手,让阿树闪一边去,猛吸一口旱烟就扛起了担子。

两人浩浩荡荡地挤上了大巴,鸢倩倩用扁担开路,让阿树可以坐在大包上,摇摇晃晃地坐到了火车站。

但火车上放行李地地方总是有限,鸢倩倩在一众路人好奇的目光下塞给乘管员一支烟,人家奇怪地看了眼烟,又看了眼牌子,把烟塞还给了鸢倩倩。

她叹了口气,走到阿树座位的窗边,拍了拍窗子。

“这个,你拿着奥,还有点药,你不是有时候头疼...”

“用不着了吧,我到那边能买。”

阿树缩在位置上,没有动,两人就这么拧巴着,都不说话。

火车与站台的距离在沉默中逐渐拉远,但鸢倩倩深深的一口烟把它吸了回来。

阿树听到塑料袋稀稀拉拉的声音,随后有东西砸在了脸上,一股推力传来,火车开动了。

他打开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包药片,一包红薯干,一包腊肉。

他从座位里弹了起来,车窗冰凉,鸢倩倩不断缩小的背影顿了一下,吃劲地扛起了扁担,消失在了拐角。

他突然觉得鸢倩倩也没那么坏了。

车站一下子模糊了起来,连同这片生长着童年的土地,跌落在冰冷的扶手上,溅不起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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