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阿树,阿树!”
严厉的呵斥声传来。
“唔,嗯?”
阿树蒙蒙地揉着眼睛,显然是还没睡舒服,但看到面前的人马上就清醒了。
刘老头,教数学的老登,地中海在数学老师中算平均水平,臭脾气也是平均水平。
此时刘老头正在他面前吹鼻子瞪眼呢。
“阿树,你给我把这道题解了。”
阿树刚和周公下完棋,哪里会做。
他也不急,木着脑袋不动。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他的屁股被人戳了戳。
“答案是一啊。”
“一。”
老刘点点头,才算是放过他。
下课阿树转过身来,想好好谢谢义父,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位同学的名字。
“呃,你,呃,谢谢义父救命之恩。”
一旁的阿凉凑上前搂过阿树。
同时一股熟悉的异样感短暂攀上阿树和阿凉心头。
只不过两个毛头小子都没有当一回事。
“喂喂,他是弗一啊,不是哥们睡傻了?弗哥名讳也能忘?以后数学作业要不要抄了?”
“啊...我确实是睡傻了,弗一不好意思,下次请你吃一根葱。”
“啊?就一根葱吗,你奶奶的便利店里我记得还有好多好货呢,你也太抠了吧——”
“去去,天天蹭吃蹭喝的家伙少来,我零花钱本来就不多,留下点钱还要给阿宋买西瓜糖吃呢,鸢倩倩可抠门了,店里的西瓜糖也要我花钱买,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凉怔了一下。
“是,是吗?等会我们和你妹妹一起走啊。”
“阿宋?低年级早放了,她还要回去起灶火呢,不等我们的。”
弗一插上话头。
“话说昨天考试了,成绩你们没拿到吗,这次虽然意外的简单,阿凉你这个成绩回去不会挨揍嘛,还想着去鸢奶奶家蹭吃蹭喝呢。”
阿凉突然像一滩淤泥一样淤在弗一身边。
“哎呀,弗哥,这不还有您嘛~”
弗一使劲推开这摊淤泥。
“少来,我上次说了没有下次了,你就上点心吧。”
“哎呀~弗哥~今晚去鸢奶奶家吃零食大不了我请客嘛~”
阿树在边上习以为常地整理着书包,放学了,三人就这么推推搡搡的淤到了便利店的门口。
弗一路过家门口,阿树和阿凉让他进去和老妈说一声,今晚在阿树家吃饭,但是弗一的脚几次踏上门槛,却又缩了回来。
“唔!”
背后传来男孩们的一阵推力,弗一踉踉跄跄地迈进了大门。
柳叔在院子里劈着木头,老妈在收衣服。
他不由得攥起衣角。
“妈,我昨天考试成绩出来了。”
弗倪把手在围裙上擦擦干,接过卷子,满意的点点头,又把卷子递给柳叔。
“娃他爹,你看。”
柳叔没好意思接。
“哎,我手脏,看看得了。”
男孩望着妈妈出了神,妈妈似乎一直这样和蔼的笑着,又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咳嗯!汪汪汪!”
门外的两个男孩开始学起了狗叫。
弗一又开始局促起来。
“妈,那个,我想去阿树家吃个晚饭,很快就回来,真的。”
弗妈浅浅笑了起来,像是赢得了什么,一旁的柳叔则捶胸顿足。
他俩八成是打了什么赌。
“我就说你不会无事献殷勤,去吧,好朋友多玩玩没什么,下次不用这么紧张。”
男孩睁大了眼睛,里面久违地燃起了星光。
“嗯!”
夏季的风缓缓吹着,热热的烘在人们身边,热夏的收尾像是小火收汁的蒸锅,让人懒散起来。泥巴路边的树叶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蝉鸣,老大爷穿着背心坐在路边,缓缓地摇着蒲扇。
“鸢倩倩?鸢倩倩!”
阿树跑到小卖部门口,当当地敲着玻璃柜。
“来了来了!阿树你要把玻璃柜拆了吗?歇停会,你奶奶是老了不是死了!”
伴随着训斥,鸢倩倩叼着旱烟扑扑地从后门走了进来。
啪
“哎呦!”
阿树伸进柜台的手被烟杆打了回去。
“干嘛干嘛干嘛,小偷啊你。”
“鸢倩倩,今天弗一和阿凉来做客了,我要吃腊肉蒸蛋!”
他说着抓了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叮当的硬币在玻璃柜上。
“奶奶好!”
“鸢奶奶好!”
“欸——两个小家伙真精神。”
鸢倩倩应着,从旋转着的塑料罐里掏出几块泡泡糖,塞进了两个小男孩的手里。
随后看着柜台上的钱,简单数数,收到了抽屉里。
“不够!”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高高挂起的腊肉取下,白了阿树一眼,走进了院里。
阿树走到后门,探头进院子里张望。
随后牛叉哄哄地挺起胸膛。
“看吧,我奶奶可听我指挥了。”
豆芽扑在阿凉膝盖上,小狗的脚垫肉嘟嘟的,散发着温暖的热度。
小狗味扑面而来,豆芽吐着鲜红的舌头,呼哧呼哧的吐着热气,时不时舔舔阿凉的手。
阿凉摸着毛茸茸的狗头,望着翻着花绳的女孩子,望着在泥巴地里捉虫子的男孩子,望着捉来虫子追女孩子的男孩子,西沉的太阳。
“阿树,你说阿宋以后会幸福吗?”
一旁的阿树正在嗦着老冰棍,嗦得正上头,噼啪作响。
“嗯?宋婷婷?哎呀宋婷婷有鸢倩倩教唱戏呢,以后要去大城市,那种有很高很高的楼的地方,奶油冰淇淋随便吃,怎么会不幸福呢?”
“那,要是有很坏很坏的人欺负她,或者有一天她很困很困,在床上睡很久很久,怎么办?”
甜甜的冰棍被吃完了,阿树啃着坚硬的木棍。
“要是有人欺负阿宋,鸢倩倩会过去狠狠踢他屁股,不过要是阿宋睡懒觉,鸢倩倩就会狠狠踢她的屁股。”
阿凉感觉头被人敲了一下,他回过头来,阿树嘴里又塞上了辣条,给他递了一根,手上的红油还在反着光。
“哎呀你想好多啊,弗一他今天作业都做一半了。”
阿凉看着阿树泛着红光的手。
“喂,你刚才不会拿的这只手拍我的头吧?!”
“吃饭啦!!!”
阿树端着菜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招呼着蹲在水井边发呆的阿凉。
炒青菜吸足了白玉似的蒜头的蒜香,反射着金黄的色泽。
红烧冬瓜散发着红烧肉般的诱人气息,酱油永远不会委屈味蕾,味道永远深沉而浓厚。
榨菜鸡蛋汤满满一大碗,蛋丝片片分明。
最后是鸢倩倩得意的腊肉蒸蛋,蛋黄如厚涂的壁画一般在洁白的蛋清中随意挥洒,被铁锅的蒸汽定型于美妙的瞬间,深红的腊肉微微冒着油脂,香甜的气息爆发开来,几乎让人想闻着气味咽下自己的舌头。
“阿姆阿姆阿姆!!”
“喂喂别抢啊!!”
阿凉还没反应过来,阿树已经一块腊肉下肚,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他除了嘴巴腾不出来发出好吃的怪叫,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扭动,眉头都快被鲜得飞出额头。
“吃吧,吃吧。”
得到奶奶的允许,一旁的弗一才动起筷子。
阿凉夹了一块腊肉进嘴里,闭上眼,细细咀嚼。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但难免失望。
没有滋味,像在嚼一张硬纸板。
啊,我到底都忘掉了些什么?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鸢倩倩摇着蒲扇,打趣着阿凉。
“这么好吃啊,流眼泪了都,你爸追着你打到我家那时候,都不见你流眼泪啊。”
阿凉抹了把脸,笑了。
“嗯,好吃,太久没吃了。”
他又夹了一块鸡蛋放在碗里,库库地吃着米饭,待到他吃完一碗,其他两头小猪已经埋头在吃第二碗了。
奶奶只是在一旁抽着旱烟,看着他们。
阿凉悄悄放下碗筷,站起身子。
鸢倩倩看着他,眯着眼笑着。
他凑近奶奶的耳朵,说着悄悄话。
“奶奶,我有事,得走啦。”
说完话他转身欲走,却被人从身后抱住,头顶被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抚上。
“毛头小子,你爸妈看不上你们,奶奶看得上,这里永远是你和阿宋的家。”
“常回来看看。”
拳头被攥紧,男孩低着头向门外走去。
当他跨出门槛,世界变得洁白无暇。
唯留身后掉漆的红色大门,门内的两只小猪拱在奶奶膝下,几盘菜被舔的都快不用洗了。
饭添了又添,锅干碗净。
他抽了抽鼻子,笑着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