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太阳还未爆发出刺目的阳光。
只是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刚刚睁开双眼,懵懂的浅黄光芒穿不透鹅卵石床般的云层。
它躲在云朵后揉着眼,打着哈欠。
天亮了。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身边是川流的车水马龙。
学生的碎语与白领在车中的闲聊,在清风的丝线中觥筹交错。
铃铃——
偶尔有自行车的车铃声响起,像是这块土地旧时代最后的回响。
豆浆、豆腐脑、馄饨、煎饼果子、胡辣汤、葱卷、茶叶蛋、白粥。
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三轮车。
“来咯,瞧一瞧看一看咯,新鲜出炉的茶叶蛋咯,衢州烤饼——”
街上有早餐的香味,混杂着机油的气息。
这座城市像一个夹着公文包,含着包子油条奔跑在路上的懵懂少年。
它的碎发间飘荡着洗发液与汗水的味道。
久违了。
黑尺矣不禁深吸了一口气,轻飘飘的感觉,像是融入在了空气中。
走廊上的人们形色匆匆。
远处却有幽婉的秦腔唱词缓缓而来。
似怨似爱,难舍难分。
“我约你七巧之时到家来~”
“临行依依难分开~”
“心中想说~千句话~”
世界恬静得不似人间。
“欣小姐,鸡汤来咯~”
少年推开房门,难得有几分讨好的神色。
鸡汤的香味伴随着破门声野蛮地在病房炸开。
欣霖像大爷似的翘着个脚,浑身缠满了纱布。
金黄色的阳光似少女,穿过洁白的窗帘轻伏在她的臭脸上。
她身边的女生才松开兰花指,收了唱腔尴尬地堪堪别过头来。
“好听,好听!”
啪啪啪啪!
门口的杨齐疯狂鼓掌,被身后的张馨一脚踹了进来。
“阿宋,我们来看你啦~”
穿着运动服的张馨探出头来,向床上的女孩打着招呼。
“咳咳,小馨,之前麻烦你们了。”
“哎呀没事儿,你们也不容易,我们也就帮个伙。宋姐,还咳呢,我给你带雪梨来了。”
“我是咳,但是从几天前开始就好多了,医生说我快好了。”
“呀,好事啊,都这么久了总算好转了,来来来,我给名角削个梨。”
“张嘴。”
“啊,嘶——”
“哟,张这么点都痛,你被打的不轻啊。”
欣霖斜着眼瞪他。
“您老老神在在稳坐后方,前线不得我这个无名小卒顶着。”
“咳嗯。没事我鸡肉炖得很烂的,我给你拿筷子捣捣,你先吃点红枣。”
黑尺矣是在转移话题。
可他没说谎,木筷子一捣,温润的肌肉便和金黄的鸡皮分开,丝丝分明。
隔壁病床的几个活宝认出了黑尺矣。
“欸,欸!你是——那个送外卖的!”
少年额头蹦出黑线。
“哈哈哈。”
欣霖很没品地嘲笑。
“你们好,做餐总超时的几个活祖宗。”
黑尺矣皮笑肉不笑地继续捣鼓鸡肉,眼皮也没抬。
“我擦,老子做炒饭有多努力你知道吗,还膈应我?”
黄毛撩起袖子。
“我在你们那超十单有余,前阵子这位前台小姐只赔了我五块。”
得,理亏。
黄毛歇菜了。
黑尺矣给欣霖小心翼翼地喂着鸡汤。
“尺矣。”
“嗯?”
“茵茵昨天和我说他们班好像有个写诗小比赛。”
“嗯,挺好。”
“有古诗和现代诗两组,茵茵选的现代诗。”
“嗯。”
“就是孩子还小,不太懂这方面的东西,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指点一下?”
黄毛探头(是在想我的事吗.jpg)。
夜深,黑尺矣在医院楼道尽头的窗户,探出身来。
叮。
暗红色的火星猛地亮起,伴随着紧闭的唇。
火焰短暂的明灭。
吸——
呼——
他闭上眼,让云雾包裹脑袋,似只送脑袋离开人间。
“结束了?”
“嗯,阿宋会好起来的。”
来者伸出手。
黑尺矣递过细长条。
男人定睛一看,是只香。
“啧,给我上贡呢,我还没到头七吧。”
“呵。”
转手给了根真货。
“哟,不便宜呢。”
“给个火。”
叮。
吸————
呼——————
夜风阵阵,凉人间。
阿凉斜斜地睨着黑尺矣。
少年侧脸的边界模糊于黑色的夜。
远处高楼的红灯闪烁明灭。
“两个月了,我挺笨的,早从你当初逮我那次起,我就该觉着你不简单。”
“我很简单啊。”
黑尺矣不假思索地淡淡脱口而出。
被阿凉白了一眼。
俩人说的是一个方面么。
很明显阿凉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是。”
阿凉摸索着下巴,也就顺着黑尺矣的话打趣。
“你这么手眼通天,真就做一个送外卖的吗?”
这下轮到阿凉被白眼。
“不送外卖你养我?”
“小区门口做包子的大娘那不是挺好的,你晚上帮她洗俩盘子,工资总有些。”
“得了吧,柳叔半夜开车下班回来,看着我搁小区门口支个凳子,拿个水管,杵红塑料盆里洗碗,不得迷惑半天。”
“我看你就是拉不下面子,哈哈哈哈!”
“我拉不下面子?我都干外卖了我为什么拉不下面子。”
“哈哈哈哈哈,怕被小区里熟人看到吧!咳咳咳!”
阿凉狼狈地咳个不停。
黑尺矣挑挑眉。
“小子,吸烟的时候少作妖。”
明明从外表看来他才是更年长的那个吧。
阿凉拍着黑尺矣薄薄的肩膀,还是没心没肺的笑着,眼泪都挤出几滴。
身边的这个少年让他获得了一种奇妙的平衡感。
像是人间从未如此平等。
视野里的城市变得模糊,发散,远处的霓虹变成彩虹泡泡,碰撞交织。
轻松多了。
嗞——
“嗷!”
我靠,烧着手了!
阿凉捧着手狂吹气。
烟头掉落在地上,被尺矣踩灭。
转手又递给他一支。
“好货不少啊你。”
“平常根本不抽罢了。”
他从少年口袋里摸着打火机。
刚掏出来,空中却被截了胡。
阿凉懵了下。
黑尺矣翻开盖子。
哟呵,你给我点烟,稀罕事啊。
阿凉的目光在打火机和少年的脸上来回闪烁,终究是凑近了脸。
叮。
温暖的一簇火苗在黑夜的寒风中摇曳,微弱却倔强。
照亮了两个男人的面庞。
阿凉盯着火苗,眼微微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火光中似有谁的身影。
他回过神来,凑近脖子。
吸————
呼——————
他猛猛吸了两口。
房间里传来阿宋有些痛苦的咳嗽声,声声不绝。
阿宋的病还没好透,咳嗽让她无法入眠。
夜深了,甜蜜的梦乡不会接纳所有躲避寒夜的人,有人被病痛栓在清醒的人间。
阿凉的身影如此淡去,消失在雾霭之中。
“晚安。”
脆弱而又坚强的人呐,瓷器般的灵魂闪烁着柔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