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炬烟火花还没有开始凋谢，但山坡上的光影已经开始变化。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晕开，将整片花海染成温柔的橘红色。那些细长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无声的告别。
风不清依旧坐在草垛上，忽然，山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他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五彩的身影从林间跃出。
那是一头灵鹿，体型优雅，皮毛泛着淡淡的五色流光。它的角修长而华丽，像是用月光雕琢而成，每一步踏出，蹄下便有细碎的光点散开，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它朝风不清奔来，速度很快，却在靠近时骤然放缓，最后轻轻停在他面前。
然后它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风不清的脸。
风不清被蹭得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那皮毛柔软温润，带着夜晚的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雅鹿姐姐，”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丝难得的温柔，“好久不见。”
灵鹿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清越，像山间的溪流。
它又蹭了蹭他，然后侧身躺卧下来，把柔软的身躯靠在草垛边。
风不清顺势往后一靠，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它身上。那皮毛温热柔软，比什么垫子都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眯起眼睛看向夜空。
雅鹿也仰起头，看着同一片夜空。五色的皮毛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像一盏温暖的灯。
叶清负手而立，站在一旁。
他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花海。白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沉静如水。
夜色渐深。
炬烟花火的颜色越来越浓。那些深紫渐变淡金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无数盏小小的灯笼，点亮了整片山坡。
然后，第一朵花谢了。
那是最边缘的一株，花瓣轻轻一颤，一枚细小的种子带着微弱的光芒飞向夜空。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星星点点的光芒开始从花海中升起。它们很稀疏，像是有人随意撒下的萤火，零零落落，在夜空中画出细碎的轨迹。
雅鹿的耳朵动了动，目光追随着那些光点。
风不清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清依旧站着，目光随着那些光痕，看向远方。
越来越多。
那些光芒从星星点点变成淅淅沥沥，又从淅淅沥沥变成纷纷扬扬。整片花海都在发光，每一朵花都在释放自己孕育已久的种子。那些种子细小如尘，却带着花最后的光芒，齐齐向天空飞去。
它们穿过夜色，穿过月光，穿过微风，朝着无尽的夜空奔去。
那不是落下的雨。
那是升起的雨。
反向的光雨。
无数道细小的光痕从地面升起，划过夜空，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星海之间。那些光芒有的明亮如星，有的微弱如萤，但它们都在这一刻绽放出自己最璀璨的模样。
整片山坡，整片夜空，都被这场反向的光雨点亮。
风不清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痕渐渐远去。
雅鹿躺在他身侧，五色的皮毛映着那些光芒，流光溢彩。它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光点，偶尔轻轻叫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清负手而立，一动不动。那些光痕在他眼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像是无声的岁月。
没有人说话。
风声停了。
虫鸣也停了。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场无声的光雨，和三个沉默的身影。
许久，那些光痕渐渐稀疏。
最后一颗种子带着微弱的光芒飞向夜空，消失在星海之间。
山坡重新安静下来。
炬烟花火的花期，结束了。
风不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靠着的雅鹿。那温热的皮毛还在，呼吸一起一伏，平稳而安详。
他轻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雅鹿蹭了蹭他，像是安慰。
叶清依旧看着夜空，目光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夜色温柔。
两人一鹿，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叶清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靠在雅鹿身上的风不清。
“我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怕惊扰这夜的宁静。
风不清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
叶清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雅鹿，然后转身，一步踏入夜色之中。
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融进了风里。
山坡上，只剩下风不清和雅鹿。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凋谢后残留的花瓣，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风不清打了个哈欠。
困意涌上来，像是潮水，挡都挡不住。
他本来就嗜睡，这是老毛病了。加上今晚这氛围。温柔的夜，柔软温暖的雅鹿，还有漫山遍野花谢后残留的淡淡香气。
简直是天然的安眠药。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动。
“雅鹿姐姐，”他的声音含含糊糊，“我睡一会儿……”
话没说完，眼皮已经合上了。
呼吸渐渐平稳，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整个人陷进雅鹿柔软的皮毛里。
雅鹿没有动。
它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温润的眼睛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然后它轻轻垂下头，把下巴搁在草地上，安静地陪着他。
夜风拂过。
温柔的风轻轻吹过风不清的睡脸，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又轻轻落下。
雅鹿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五色流光，一起一伏，像是夜色的呼吸。
一夜。
两夜。
三夜。
雅鹿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偶尔有虫鸣靠近，它只是抬眼看一下，那虫便识趣地飞走了。偶尔有夜鸟掠过，它也只是轻轻动动耳朵，继续守着。
风不清一直在睡。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睡颜始终安静，像是沉浸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太阳升起又落下。
月亮圆了又缺。
山坡上的草从青翠变得微微泛黄，又悄悄冒出新的嫩芽。那些凋谢的炬烟火花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在风里轻轻摇晃。
雅鹿依旧躺着。
它侧卧的身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偶尔在风不清翻身时，轻轻调整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它的皮毛依旧光亮，只是细看之下，能发现上面沾了几片落叶，还有清晨的露水留下的痕迹。
两个月后。
清晨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暖暖的，带着初秋的气息。
风不清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柔和的五色光芒。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靠着的雅鹿，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色。草已经黄了一茬，炬烟火花的枯茎还在。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我睡了多久？”
雅鹿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风不清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然后他愣住了。
体内的灵力流转，比之前浑厚了何止一倍。那种充盈的感觉，像是干涸的河床忽然迎来春汛，浩浩荡荡，奔涌不息。
地阶下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雅鹿。
雅鹿依旧躺着，保持着那个姿势。它的皮毛上，有一个清晰的人形凹痕，那是被他靠了不知道多久压出来的。
风不清张了张嘴。
“雅鹿姐姐……”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雅鹿这才慢慢站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皮毛，那些沾着的落叶和草屑纷纷落下。它的动作很慢，像是躺了太久，关节有些僵硬。
但它看向风不清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光。
风不清站在原地，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抱了抱它的脖子。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雅鹿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那触感，依旧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山坡上，秋风轻轻吹过。
风不清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雅鹿。
“等我回来。”
雅鹿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风不清弯了弯嘴角，转身，朝森林外走去。
身后，雅鹿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那五色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风不清走出雅鹿视野的时候，便见叶清靠在一颗树旁。
白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神情淡淡，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到。
风不清看了他一眼，问到：“我这一觉睡了多久啊？”
叶清看着他，淡淡道：“两个月。”
风不清大惊：“那岂不是我的假期全被我睡过去了？”
叶清点了点头。
风不清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叹了口气：“送我回去吧……”
叶清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银色的裂隙无声张开，边缘泛着淡淡的灵光，通向另一片天地。
风不清一步踏入。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平乐学院的走廊里。
阳光正好，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轻轻“啧”了一声。
两个月，睡一觉就过去了。
都没咋玩，就升了个级而已。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罗小玉第一个冒出来，手里抱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她抬头，看见走廊里站着的风不清，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不清哥哥？”
风不清冲她摆了摆手。
罗小玉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怎么这么准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多拖几天呢。”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风不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站在走廊里，双手插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周身的气息……不一样了。
罗小玉瞪大了眼睛。
“不、不清哥哥，你、你的境界……”
风不清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
苏化明从教室里走出来，他的气息比两个月前浑厚了不少，周身灵力流转沉稳，显然这两个月苦修没有白费。
他看见风不清，也是一愣。
“你回来了？”
风不清点了点头。
苏化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眉头一皱。
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灵力波动……不对，那是……
“地阶？”
苏化明的声音有些发涩。
风不清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
“睡了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苏化明沉默了。
罗小玉张大了嘴，看看风不清，又看看苏化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焕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抽搐。
“两个月，从人阶中级到地阶下级？”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这两个月做了什么？偷偷修炼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风不清认真想了想：“我就睡了一觉。”
众人沉默了。
苏化明站在原地，脑袋有点发蒙。
他苦修了两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晚上月亮挂到中天才回屋。那些招式，那些灵力运转，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练到手臂发酸，练到灵力见底。
好不容易，他觉得自己的气息又浑厚了几分，境界更稳了。
结果风不清回来告诉他：我睡了一觉，地阶了。
他想起了之前自己说的话，“看我两个月苦修让他回来大吃一惊……”
现在好了，吃惊的是自己。
苏化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往聚灵阵里走。
罗小玉在后面喊：“化明哥哥，你去哪儿？”
苏化明头也不回：“回去继续练。”
“你都练了两个月了！”
“所以还得练。”
风不清在后面喊：“要不你也睡一觉吧！”
苏化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罗小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焕靠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的。
走廊里，阳光正好。
风不清站在原地，看着苏化明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弯了弯嘴角。
身后，一道白袍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叶清看着他，目光淡淡。
风不清回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叶清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虚空中。
风不清收回目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想回去补觉了。”
罗小玉问到：“你不去找悠苒姐姐报到吗？”
风不清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伸手rua了rua罗小玉的脑袋。
“还好有你提醒，差点就把这茬忘了。”
苏化明盘腿坐在聚灵阵里，盯着面前的法阵，沉默了很久。
“睡一觉就地阶……”他低声喃喃，“这什么妖孽。”
阳光正好，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