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清推开唐悠苒办公室的门时,她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
“回来了?”
“嗯。”风不清往她桌前一站,“报到。”
唐悠苒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愣住了。
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盯着风不清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地阶?”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确认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风不清点了点头。
唐悠苒放下文件,往椅背上一靠,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月前,你是人阶中级。”
“嗯。”
“人阶中级。”
“嗯。”
唐悠苒盯着他,目光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怪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又张了张嘴,这回终于说出来了:
“无属性灵力都是这样修炼的?怪不得白潇华能二十岁天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老天爷的私生子也没你这么不讲道理。”
风不清心里暗道:我作为天道之子,还真可以算私生子。
风不清非常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唐悠苒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小唐啊,我之前人阶中级,你叫我不清我不挑你的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意味,“现在我地阶了,想想你应该叫我什么?”
唐悠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生气不生气。这孩子就是爱皮。而且他人阶那恐怖的表现,升到地阶了,虽然比自己低一个段位,但……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风不清见唐悠苒在调整呼吸,语气更欠揍了,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开口:
“小唐啊,你看我的杯子会自己接水吗?”
唐悠苒好不容易要平复下来的怒气值瞬间爆表。
“没大没小!今天不揍你一顿,你是真的要上房揭瓦了是吧。”
她直接跳起来,一把抓住风不清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拽下来按倒在地。
姿势微妙地有点暧昧。
“小唐啊,听说风不清回来了……”
办公室门口非常巧合地刷新了一只罗先。
他推门的动作停在一半,看着办公室里两人有些暧昧的姿势。唐悠苒把风不清按在地上,衣襟微乱,风不清仰面朝上,一脸无辜。
罗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果断抬头看向天花板。
“啊~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啊。”
唐悠苒手忙脚乱地松开风不清,从地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
“罗校长,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聋了,什么都看不见。”
罗先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往后退,顺手把门带上了。
“砰。”
门关得严严实实。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唐悠苒站在原地,耳尖红得能滴血。风不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表情微妙地复杂。
“……悠苒姐姐,要不你去解释一下?”
唐悠苒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闭嘴。
风不清看向唐悠苒。
“还继续吗?”
他脚下灵力运转,随时准备逃跑。
“呸,都怪你,让罗校长误会了。”
“大人!我冤枉啊!”风不清一脸无辜,双手一摊,“草民不过一介地阶下级,被一个如狼似虎的地阶中级强者扑倒在地,差点就清白不保了。”
“呸!少贫嘴!”唐悠苒狠狠瞪了他一眼,耳根似乎有些发红,“现在知道我是地阶中级了?”
她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坐!说正事!”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
风不清乖乖坐下。
风不清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很听话”的模样。
唐悠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鉴于你们在比赛上的出众表现,学院决定给你们奖励——去南疆玩十天。”
风不清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南疆的几个地名,旁边还标注了推荐的景点和美食。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唐悠苒自己写的。
“南疆?”他挑了挑眉。
“嗯。”唐悠苒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罗小玉、林焕、苏化明那边已经通知了,就等你了。”
风不清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谁带队?”
唐悠苒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我。”
风不清有些意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这么闲吗?又是带队比赛又是带队玩的?”
唐悠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剐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再不尊重本校长,奖励没收了。”
风不清一拍桌子,直接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唐悠苒身后,殷勤地给她捶起背来,力道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练过的:
“悠苒姐姐,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唐悠苒的脸色稍缓,嘴角微微翘起,又飞快压下去:
“这还差不多。”
“原本是准备让罗校长带的。”唐悠苒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罗校长带队的话,罗小玉那丫头放不开玩。”
风不清默默翻了个白眼。你发狂起来给罗小玉带来的心理阴影,人家到现在还怕你呢,真的你带队就放得开吗?
“所以只能我去了。”唐悠苒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但风不清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你们这群小崽子真是麻烦”的嫌弃。
他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辛苦悠苒姐姐了。”
唐悠苒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风不清突然问道:“就只是去玩?”
“嗯,你就负责去,负责玩,负责别惹事。”
风不清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一本正经地说:“众所周知,我是老实孩子,一般不惹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欠揍的真诚:
“除非忍不住。”
唐悠苒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抄起手边的文件,对着风不清的脑袋轻轻拍了一下。
“你们现在都算是名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随后她又说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然:
“你去叫他们一起回去准备一下行李,然后学校门口集合,今天就能出发。”
“好。”
风不清应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悠苒姐姐,南疆有没有什么特产?”
“有。”唐悠苒头也不抬,“再贫嘴,特产就是一顿揍。”
风不清识趣地闭了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唐悠苒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道懒洋洋的身影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有叶清签名的本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扉页上那几行字清隽如初。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
“无属性灵力……”她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什么妖孽体质。”
风不清回到教室,把去南疆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罗小玉第一个跳起来:“终于可以去了!”
林焕靠在墙边,嘴角带笑,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什么行李。苏化明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但耳尖微微动了动。
“回去准备行李,”风不清摆了摆手,“学校门口集合,今天出发。”
三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风不清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南疆。
好久没去看看了……
一个时辰以后。
四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罗小玉背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包袱,蹦蹦跳跳,嘴里还在念叨着南疆有什么好吃的。林焕靠在墙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布袋,神情悠闲。苏化明双手抱胸,腰侧挂着一柄短刀,目光淡淡地扫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风不清最后一个走出来,看见唐悠苒已经站在队伍前面,一袭劲装,长发束起,干净利落。他冲她挥了挥手。
“走吧,悠苒姐姐。”
唐悠苒“嗯”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
五个人,一前四后,踏上了前往南疆的路。
从平乐城去往南疆,要先乘飞舟到末北地区最大的城池,北安城。那里有通往苍洲各地的传送阵,包括南疆。
飞舟不大,五个人坐得松松快快。罗小玉趴在窗边,看着下面的云层和隐约可见的山川,嘴里念念有词。林焕靠在椅背上翻着一本介绍南疆的小册子,苏化明闭目养神,风不清靠着窗,半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唐悠苒坐在最前面,手里端着茶杯,偶尔指点一句:“坐好,别趴窗上,小心掉下去。”
“不会的!”罗小玉头也不回。
唐悠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飞舟行了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了北安城的轮廓。城池很大,比平乐城大了不知多少倍,楼阁林立,街道纵横。传送阵设在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平台,边缘立着十二根石柱,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引导来往的旅人。
唐悠苒带着四人走上传送阵,递过去一块令牌。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恭敬地还回来,示意他们站到指定位置。
“站稳了。”唐悠苒回头看了一眼。
罗小玉立刻抓住林焕的袖子,林焕无奈地由她抓着。苏化明双手抱胸,站得稳稳当当。风不清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脚下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光芒亮起。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清净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果香,不是单一的甜,而是各种灵果的香气混在一起。甜的、酸的、清爽的,丝丝缕缕,在鼻尖缠绕不散。阳光温暖,照在身上软绵绵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湿润,拂过脸颊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果林,一眼望不到边。树上挂满了果子,红的、黄的、紫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路边有小摊贩在叫卖,声音清脆,带着南疆特有的软糯口音,像在唱歌。
罗小玉深吸了一口气,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好香啊!”
唐悠苒带着他们走出传送阵,站到街边。她抬眼看了看四周,目光在远处的果林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路边的摊贩,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南疆以前叫万林国。每座城之间都隔着大片森林,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果林。苍洲八成以上的灵果,都产自这里。”
她顿了顿,指向远处那些挂满果子的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那些沉甸甸的果实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
“现在正好是丰收季。过两天你们就能看到祭祀了。”
“祭祀?”罗小玉好奇地抬头。
“大地母神教。”唐悠苒的语气淡淡,“当地人的信仰,大地母神。每年丰收的时候会跳舞感谢大地的恩泽。非常热闹。”
风不清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插袖,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巫蛊之术呢?听说这里以前搞这个。”
唐悠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意味:
“以前是杀人用的。现在巫术拿来街头表演,蛊术被研究用于医术。之前单纯的治愈术法不能医好的绝症,现在能用蛊术医好,所以最近出现一种叫蛊医的新兴医术。”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们去看可以,别乱碰。有些东西看着好玩,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
罗小玉用力点头,眼睛却还黏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果子上,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林焕收起手里的小册子,抬头看了看四周。
街上的人穿着和末北不太一样。颜色更鲜艳,图案更繁复,衣襟上绣着大片大片的花纹,走动时衣摆翻飞,像带着风。有人在街边摆摊,面前放着几个小竹篓,里面装着各色虫子,黑的、红的、绿的,在篓子里慢慢蠕动。旁边围了一圈人,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罗小玉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啊”了一声,飞快地跑回来,脸都白了:“他们在玩虫子!”
“那是表演。”唐悠苒瞥了一眼,“虫子是假的,用灵力操控的。”
罗小玉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又跑回去看。这回她看清楚了,那些虫子在表演者的指尖翻飞,时而排成一列,时而散成一片,动作流畅得像活的一样,但确实不是真的。
“好厉害……”她小声嘀咕,眼睛亮了起来。
风不清走过去,看了一眼,随口点评了一句:“灵力控制还行,手法太花哨了,我上我也……”
表演者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风不清已经被唐悠苒拎着后领拖走了。
“别捣乱。”
风不清一脸无辜,被拖着往后仰:“我就说说而已。”
唐悠苒没理他。
几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两边都是卖果子的摊位,红的黄的紫的,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的甜香又浓了几分。罗小玉走一路尝一路,嘴就没停过,每吃一个都要惊呼一声“好好吃”。林焕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几袋她买了又吃不完的果子,一脸认命。苏化明依旧双手抱胸,目光在四周扫过,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风不清走在最后,慢吞吞的,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位上的东西,又慢吞吞地跟上去。唐悠苒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四个人都在。
“悠苒姐姐,”罗小玉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果皮上还挂着水珠,“这个好好吃!你尝尝!”
唐悠苒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神色不变:
“嗯,还行。”
罗小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跑回去继续尝下一家。林焕跟在她后面,叹了口气,认命地又拎起一袋。
苏化明走到风不清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之前来过这里?”
风不清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果林上:
“很久以前来过一次。”
“多久?”
“记不清了。”
苏化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风不清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果林,果实在枝叶间若隐若现,像挂了满树的碎金。
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几个人慢慢走着,果香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