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矮矮的，爬满了青藤，绿意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门扉半掩，透出几竿翠竹的影子。没有匾额，没有题字，和这条巷子里其他人家并无二致。只有推门进去，才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树，和树下那张刻着剑痕的石桌。
素相知坐在里屋的窗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书。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纸页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日头缓缓移动，一寸一寸，不紧不慢。她提笔批阅，神色淡然，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落笔，笔尖触纸的声音轻而稳。
白潇华坐在一旁，帮着整理那些批好的文书。她垂着眼，一份一份码整齐，再装进封套里，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但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飘向巷口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
素相知忽然停了笔。
她的目光穿过窗格，穿过院墙，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那眼神很淡，却像是能看穿一切。
白潇华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奶奶？”
素相知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来了。”
白潇华眨了眨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意外化作了笑意，弯弯的，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狐狸：
“哦？他居然来南疆了。自己送上门落到我手上了，哼哼。”
素相知看着自己的孙女，目光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看戏的意味。她并没有对孙女的想法进行纠正。
“你想调查他可以，我允许你不择手段。不过现在先替我去把他请来坐坐，就说素相知请他来叙旧。”
叙旧？
白潇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她盯着素相知，试图从那副云淡风轻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他居然和奶奶认识，看样子关系还挺好。
素相知并不在意孙女的想法，摆了摆手，示意白潇华可以去了。
白潇华站起身，正要往外走。
素相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请过来之后，你可以在屏风后听着。能听出多少，看你自己。”
白潇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祖母。
素相知已经低下头，继续批阅那份没写完的文书。笔尖在纸上游走，声音很轻：
“有些事，你师父不主动告诉你，我也不便多说。但你自己听来的，就不算我们说的了。”
白潇华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祖母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看着那副“与我无关”的从容姿态，唇角微微扬起：
“奶奶，您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素相知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却掩不住那丝笑意：
“去不去？”
“去去去。”
白潇华笑着摆手，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像一幅安静的画。她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扉。门轴轻响，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清净城的街道比北安城窄了许多，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挂满了各色果干和花编，空气里那股甜香一直没散过。
罗小玉走在最前面，嘴里嚼着一块果脯，含糊不清地问：“咱们住哪儿啊？”
唐悠苒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址：“前面拐角，净清客栈。”
林焕跟在后面，手里又多了两袋罗小玉尝过之后非要买的零嘴。苏化明依旧双手抱胸，目光在四周扫过，神色淡淡。
风不清走在最后，双手插袖，慢吞吞地跟着。他正盘算着晚上吃什么，忽然余光扫到街对面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挽得随意，脸上蒙着一块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一个卖果干的摊位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姿态闲适，像是随便逛逛的游客。
但风不清认出了那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白潇华怎么阴魂不散的？从末北跟到南疆？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慢了下来。
“你们先走，”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唐悠苒回头看了他一眼：“别走远了。”
“知道了知道了。”
风不清摆了摆手，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青苔从墙根爬上来，在阴影里泛着湿润的光。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双手依旧插在袖子里。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哟，美女，一个人啊？”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轻佻，像是街头那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身后那道身影停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上。薄纱下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截好看的弧度。
“是啊是啊，”白潇华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幽怨，“姐姐一个人可孤单了。要是有个可爱的小弟弟来安慰姐姐，把他的秘密全告诉姐姐，那就最好了。”
风不清挑了挑眉。
这丫头，段位不低。
他弯了弯嘴角，索性不装了。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你师父都不说，我也不会说。想知道什么，自己查去。”
白潇华侧头看他，那双露在薄纱外的眼睛弯了弯，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行吧。”她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倒也不恼，“不过我是真的好奇，两个月前，你还是人阶中级，现在怎么就地阶了？我记得我好像都没这么猛。”
风不清看了她一眼：“无属性灵力体质，很神奇吧。”
白潇华眨了眨眼。
她自己就是无属性灵力，而且近乎开发到了极致。但两个月从人阶中级跳到地阶……她还真没想过。
不过她也没追问。
反正早晚要查清楚的。
她站直身子，语气恢复了正经：
“说正事。我奶奶想见你。”
风不清马上明白她说的是谁，素相知。
“既然是素总枢有请，那必须得去。”他点了点头，从墙上直起身，“不过我得先和同伴们打个招呼。”
白潇华眼睛转了转，薄纱下那张脸似乎又多了几分促狭。她往前迈了一步，跟在他身侧：
“我跟你一起去。这样可信度更高一些，免得你们唐校长以为你被人拐跑了。”
风不清看了她一眼。
那张藏在薄纱下的脸上，一双眼睛弯弯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心帮忙”，倒像是单纯想去看乐子。
但他也没拒绝。
“行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小巷里走出来。街上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明亮，远处传来罗小玉叽叽喳喳的声音，正缠着唐悠苒问晚上吃什么。
白潇华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薄纱在风里微微飘动。
巷子口，唐悠苒正带着几人站在原地等着。她看见风不清从巷子里出来，正要开口，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上，微微一凝。
罗小玉最先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不清哥哥，这是……？”
风不清侧身让了让，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白潇华。你们应该都知道。”
巷口安静了一瞬。
罗小玉手里的果脯差点掉在地上，嘴巴张成了圆形。林焕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手里那几袋零嘴换了个手拎着，像是怕失礼。苏化明的目光在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唐悠苒面上依旧淡然，她看了白潇华一眼，又看了风不清一眼，没有说话。
白潇华微微欠身，薄纱下的眉眼弯了弯：“冒昧打扰。我奶奶想见见风不清，所以来请他一叙。”
罗小玉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白、白潇华？！天骄榜第一那个白潇华？！”
白潇华眨了眨眼：“应该没有第二个。”
罗小玉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一把抓住林焕的袖子：“林焕哥哥你听见了吗！白潇华！活的！”
林焕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道：“听见了听见了。”
苏化明站在一旁，目光在白潇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风不清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冲几人摆了摆手：“我去一趟，你们先逛，到时候我自己回客栈。”
“等等！”罗小玉忽然开口，目光在风不清和白潇华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不清哥哥，你和白姐姐……是什么关系呀？”
风不清正要开口，白潇华已经先动了。
她自然地走上前，亲热地挽住风不清的手臂，歪着头，语气甜得发腻：“是啊，亲爱的，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巷口安静了一秒。
林焕的目光瞬间变了，从震惊变成钦佩，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你真行。苏化明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微微挑起的眉毛，分明写着“不愧是你”四个字。唐悠苒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只有罗小玉，小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盯着风不清，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
风不清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跟过来，果然是要搞事的。
但他风不清是什么人？岂能被一个小丫头拿捏？
他低头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臂弯的那只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认真：“你放心，我回去就把那个女人休了，然后来娶你。”
这回轮到白潇华愣住了。
巷口安静了两秒。
然后罗小玉“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直不起腰。林焕扶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苏化明嘴角抽了抽，别过头去。连唐悠苒都没绷住，嘴角微微上扬。
白潇华看着风不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也笑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薄纱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你段位高。”
风不清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白潇华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几人摆了摆手：“人借走了，晚点还。”
风不清跟上去，经过罗小玉身边时，伸手rua了一下她的脑袋：“别咬牙切齿了，回头给你带好吃的。”
罗小玉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没忍住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身后，罗小玉的声音飘过来：“所以到底什么关系啊？”
“你猜。”
罗小玉气得直剁脚。
小院的门虚掩着，白潇华推门进去，侧身让风不清跟上。
里屋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一把椅子，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窗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烟袅袅，满室清香。
素相知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批完的文书。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袭素衣映得温润如玉。
风不清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张脸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目如画，气质温婉，说是白潇华的姐姐也不会有人怀疑。
白潇华站在她旁边时，更像姐妹了。
“奶奶，人带来了。”白潇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
素相知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落在风不清身上。
那目光很淡，却像是能看穿一切。她打量了他两秒，唇角微微扬起。
白潇华很自然地退到一旁的屏风后面，搬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光明正大地准备听墙角。
素相知没有开启隔音屏障的意思。
风不清眨了眨眼。这祖孙俩要闹哪样？
素相知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调侃：
“好久不见，大甩手掌柜。你可终于入世了。”
风不清拱手，一脸真诚：“见过素总枢。我有点听不懂呢。”
素相知随手一滑，案上那杯刚沏好的茶稳稳当当地飘到风不清面前，连一滴都没溅出来。
“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孙子。”她的语气依旧淡淡，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在苍洲就你地位最高了。要不是怕太惊世骇俗，应当是我亲自去拜访你的。”
风不清接过茶，看了一眼屏风，摆了摆手：“算我求你了，千万别。”
素相知看了他一眼，假装没看懂他的另一层意思。然后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忽然多了几分幽怨：
“还是我求你吧。我都想退休养老了。说好的总枢位置轮流坐，结果那四位直接把我焊在这个位置上，动都动不了。”
屏风后面，白潇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退休？轮流坐？焊死在位置上？
她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看风不清，嘴角微微翘起。这俩人，看来认识很久了。
风不清端着茶杯，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那你去培养接班人呗。这种事情还要我教？”
素相知顿时来气了。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语速明显快了，“现在苍洲好不容易发展步入正轨，不多观察情况就甩手换人，出了乱子谁负责？符合要求的接班人哪那么好找？要能力够，要品性够，要能服众，要熟悉政务，还要有足够的阅历和判断力。你以为随便拎一个出来就能坐这个位置？我这些年看了多少人，能入眼的都没几个，更别说能直接接手的……”
风不清默默喝茶。
素相知继续说：“而且这位置不是坐上去就行，背后多少人盯着。换一个不够格的上去，不是帮他，是害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操心……”
风不清继续喝茶，一句话都不敢皮。
屏风后面，白潇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从来没见过奶奶这么能说。在她的记忆里，奶奶永远是从容的、淡然的、话不多的。偶尔说几句，也是点到即止，从不多言。
现在这位“从不多言”的素总枢，已经说了快一刻钟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那位被数落的风不清，端着茶杯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接，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表示“我在听”“你说得对”“辛苦了辛苦了”。
白潇华越听越觉得有趣。
这俩人，分明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而且奶奶话语里透露的那些信息。
甩手掌柜、苍洲地位最高、入世。
每一句都在告诉她，那个懒洋洋的少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靠在椅背上，唇角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
真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