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清放下茶杯站起身,朝素相知拱了拱手。
“素总枢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素相知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难得来南疆,有时间去一趟左千秋将军的传承看看。”
风不清的手微微一顿。
素相知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残魂快消散了。或许在等你叙旧。”
风不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我会去看看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里屋安静下来。
白潇华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她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一屁股坐到风不清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素相知端着茶杯,神色淡然。但白潇华看得出,奶奶心情很好。不知道是因为见了旧友,还是因为终于有了个可以抱怨的人,或者两者都有。
“奶奶,”白潇华往前凑了凑,刚要开口。
素相知放下茶杯,抬眼看她,语气淡淡:“自己去查。我说了,允许你不择手段。你这会儿了解到的信息够多了。”
白潇华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噎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们这帮人,心眼一个比一个多。看似给我听了很多信息,但是除了让那少年身上的谜团更多了以外,完全没有揭开关键信息的内容。甩手掌柜、苍洲地位最高、入世、左将军故人……
素相知看着孙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从容。
“这些信息就和拼图一样。当你掌握足够多的拼图碎片了,整体的画面就会一目了然。”
白潇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奶奶,我有个想法。”
素相知看着她,等着下文。
白潇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段时间,我给他们当向导。带他们逛逛南疆,尝尝当地美食,看看风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顺便好好‘招待’他们。”
素相知看着孙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微扬起。她没有问“招待”的具体内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白潇华从椅子上弹起来,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推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素相知已经低下头,继续批阅那份没写完的文书。笔尖触纸,声音很轻,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肩头,安安静静的。
白潇华弯了弯嘴角,推门出去了。
清净客栈不大,两层小楼,门前挂着两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唐悠苒包了楼上四间房,自己一间,罗小玉一间,林焕和苏化明一间,风不清单独一间。知道这小子不可告人的秘密多,算是给点照顾。
风不清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果香混着炊烟飘散在空气里。他推开客栈的门,一楼堂食的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热闹得很。罗小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兴奋的事。
“不清哥哥回来了!”罗小玉第一个发现他,冲他招手,“快来快来!我们正说你呢!”
风不清慢吞吞地走过去,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果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光。唐悠苒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神色淡然。林焕和苏化明一左一右,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喝茶。
“说什么呢?”风不清问。
罗小玉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说你被素总枢叫去聊什么了!那可是素总枢啊!苍洲议会总枢!整个苍洲最大的官!她怎么会认识你?她跟你聊什么了?聊了那么久!”
风不清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没什么,就是叙叙旧。”
“叙旧?!”罗小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和素总枢叙什么旧?你才多大?你怎么会认识她?你到底什么来头?”
风不清正要开口,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声清脆地响了几声,然后整个一楼忽然安静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长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轻轻吹动。那张脸。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不是那种让人惊艳到失语的美,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觉得移不开眼的美。她站在门口,灯影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天骄榜第一,美人榜第三。白潇华的实力太强,强到所有人都只记得她是天骄榜首,忘了她还有一张美人榜第三的脸。此刻她毫无遮掩地站在那里,薄纱摘了,乔装也卸了,那张脸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清净客栈的一楼大堂里。
“那当然是和我奶奶商量入赘的事啊。”她笑盈盈地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风不清身旁,语气甜得发腻,“对吧~亲爱的~”
大堂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罗小玉手里的筷子掉了,林焕剥了一半的花生滚到桌上,苏化明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连唐悠苒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在风不清和白潇华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之前在小巷口,他们就觉得这两人在胡闹。但现在白潇华连妆都没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客栈里,站在风不清旁边,笑着说“入赘”的事。他们忽然不确定了……这到底是在胡闹,还是真的有什么?
风不清的鸡皮疙瘩从后脊梁一路爬到后脑勺。这丫头怎么还追着杀的?还有,她怎么又跟过来了?
他想起素相知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明白了。这老太太恶意纵容自家孙女出来捣乱。反贼已经跳出来了,素相知是一个。
罗小玉终于回过神来,张着嘴,看看白潇华,又看看风不清,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们……真的假的?”
白潇华没有回答,只是笑盈盈地环顾四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说正事。你们在南疆这些天,我给你们当向导。免费。”
罗小玉张大了嘴,林焕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苏化明默默放下茶杯,连唐悠苒都挑了挑眉。
谁敢想象?天骄榜第一,二十岁的天阶强者,美人榜第三,素相知的孙女,白潇华,给他们当向导?免费的?
然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风不清。那眼神里有钦佩,有疑惑,有“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的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风不清知道,这会儿解释什么都没用。越描越黑。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努力把自己想象成空气。
白潇华见众人没有反对的意思,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轻快:“今天你们已经逛过了,先休息。后面的行程我来安排。”
她顿了顿,目光在风不清身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保证让你们玩得尽兴。”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冲众人摆了摆手:“明天见。”
风铃声叮叮当当响了几声,门关上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罗小玉“哇”的一声叫出来,一把抓住林焕的袖子:“林焕哥哥你听见了吗!白潇华要给我们当向导!白潇华!”
林焕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道:“听见了听见了。”
罗小玉松开他,转头盯着风不清,眼睛亮得惊人:“不清哥哥,你到底什么来头?素总枢找你叙旧,白潇华给你当向导,你……”
“不知道。”风不清放下茶杯,面无表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往楼梯走去。
身后,罗小玉的声音追过来:“你骗人!你一定知道!”
风不清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楼梯上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逃。
清晨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罗小玉早就起来了,坐在一楼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吃得心满意足。林焕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苏化明靠着窗边,目光落在街上,神色淡淡。风不清最后一个下来,打着哈欠,头发还有点翘。
唐悠苒已经坐在角落里喝茶了,看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坐好,像什么样子。”
风不清含糊地应了一声,往椅子上一瘫,继续发呆。
罗小玉正要开口,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声清脆地响了几声,白潇华站在门口,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随意地挽着,脸上没有蒙纱,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进来了。
“早。”她笑盈盈地冲众人摆了摆手,“吃好了吗?今天带你们去看点有意思的。”
罗小玉立刻放下筷子:“看什么?”
“蛊医。”白潇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南疆的新兴职业。别的地方看不到。”
罗小玉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用虫子治病的?”
“嗯。”白潇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走吧。”
清净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果干的、卖花编的、卖早点的,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白潇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五个人都跟着。街上的人认出她,有人多看了几眼,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上来搭话。白潇华显然习惯了,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走着。
拐过几条街,在一座青砖小院前停下。院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姚氏蛊医”四个字,笔力遒劲。院子里种着几棵药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小铲子,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白潇华,立刻放下铲子站起来,脸上堆满笑。
“白姑娘来了,有什么好事么。”
白潇华微微点头,侧身让了让:“姚先生,这几位是从末北来的朋友,想看看蛊医是怎么回事。”
姚守邺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在风不清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他笑着拱了拱手:“各位请进。蛊医这行,在南疆也不算新鲜了,但外地的朋友确实见得少。”
院子不大,药圃占了半边,另半边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姚守邺领着他们在一张石桌前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竹盒,打开,里面躺着几条细小的银色虫子,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蛊术这东西,以前是害人的。”姚守邺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下蛊,杀人,防不胜防。后来苍洲统一了,南疆也归了朝廷,这些东西就不能再搞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竹盒:“但有些东西,用对了地方,就是好东西。”
他指着那几条银色的虫子:“这是祛瘀蛊。以前是用来破坏人体气血的,现在改良了,专门清理淤血。比传统的汤药快得多,副作用也小。”
罗小玉凑近了看,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
姚守邺笑了笑,又取出几个竹盒,一一打开,给他们介绍。清心蛊、养脉蛊、安神蛊……每一条虫子都有名字,都有用处。他从蛊术害人讲到蛊术救人,从南疆的传统医术讲到苍洲的新兴医学,条理清晰,语气平和。
最后,他收起竹盒,看向几人:“光说没意思。各位要不要体验一下?我们这里有一种内视蛊,能检查身体状况。免费的。”
罗小玉第一个举手:“我要!”
姚守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五颗黑色的药丸,放在桌上。药丸很小,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他把药丸推到每人面前,解释道:“这是内视蛊的蛊卵。吃下去之后,蛊虫会在体内孵化,顺着气血游走全身,然后把探查到的信息传回来。”
他顿了顿:“蛊虫是经过培育的,没有任何危害。用过之后就会死,化作灵力消散。很安全。”
罗小玉拿起药丸,看了两眼,丢进嘴里,咽了。
林焕也拿起来,看了看,吞了。
苏化明什么都没说,拿起来就吃。
唐悠苒看了一眼药丸,又看了一眼姚守邺,微微点头,也吞了。
桌上只剩一颗。
风不清盯着那颗药丸,沉默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白潇华。
白潇华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不敢?
风不清收回目光,拿起药丸,丢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在风不清的天之眼视角下,那颗药丸化作的灵力在他胃里凝聚成一条细小的虫子。银色的,半透明,像一滴水凝成的丝线。它顺着他的气血游走,从胃到经脉,从经脉到四肢,慢慢游遍全身。
而在他的感知里,一道极细的灵力从姚守邺指尖延伸出来,连着他体内的蛊虫。
姚守邺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的面前摆着几张白纸,纸上正慢慢浮现出画面——经脉的走向,气血的流转,五脏六腑的轮廓,一点一点,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笔慢慢地画。
风不清看着那几张纸,又看了看姚守邺。他一个人,同时连着五条蛊虫,同时接收五个人的身体信息,同时画出五张内视图。这份精准的控制力,确实配得上“南疆最有名的蛊医”这个名号。
风不清心念一动,一道极细的灵力从丹田升起,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体内的蛊虫。
那道从姚守邺指尖延伸过来的灵力还在,稳稳地连着蛊虫,接收着信息。但风不清的灵力像一层薄薄的膜,将蛊虫传回的信息裹住了。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不是阻断,而是修饰。经脉的走向没有变,气血的流转没有变,五脏六腑的轮廓也没有变。只是某些不该出现在人身体里的东西,被他轻轻地抹去了。
姚守邺正专心致志地同时接收五个人的信息,每一条灵力都在稳定地传回数据。五张纸上的画面越来越完整,线条越来越清晰,他微微点头,似乎对众人的身体状况颇为满意。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风不清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片刻后,姚守邺睁开眼,长舒一口气。他拿起那五张画好的内视图,一一分给众人。
“罗姑娘,身体很好,气血旺盛,就是最近吃多了,脾胃有点负担。”
罗小玉接过纸,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公子,没有什么问题,非常健康。”
林焕接过纸,点了点头。
“苏公子,底子很好,经脉比同龄人宽得多,将来修炼前途无量。”
苏化明接过纸,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收进袖子里。
“唐校长,地阶中级的修为,身体状态极佳。”
唐悠苒接过纸,微微点头,神色淡然。
最后一张递给风不清。姚守邺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位公子,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
风不清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画面上,经脉清晰,气血顺畅,五脏六腑完好无损。很健康,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他弯了弯嘴角,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多谢姚先生。”
白潇华站起身,冲姚守邺点了点头:“今天打扰了。”
众人陆续往外走。罗小玉还在叽叽喳喳地跟林焕说着什么,苏化明沉默地跟在后面,唐悠苒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风不清双手插袖,慢吞吞地往外晃。
白潇华落在最后。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姚守邺站在药圃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白潇华脚步一顿,折返回去,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画面和风不清那张一模一样。经脉清晰,气血顺畅,五脏六腑完好无损。
她抬头看向姚守邺。
姚守邺压低声音:“完全没有任何异样,正常得有些奇怪。”
白潇华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姚守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正常人天生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缺陷。经脉的细微淤堵、气血的偶尔不畅、五脏的些许偏弱……这些东西虽不碍事,但总是有的。而这位公子……”
他指了指那张纸:“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正常人。”
白潇华低头看着那张纸,目光在那几道清晰完美的经脉线条上停了一瞬。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多谢姚先生。”
她转身走出院子。
门外,风不清正靠在墙边等她。阳光落在他身上,金边紫袍懒洋洋地垂着。他看见她出来,眯了眯眼。
“怎么,落东西了?”
白潇华笑盈盈地走过去:“没有。就是聊了几句。”
风不清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跟上队伍。
白潇华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
她袖子里那张纸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些完美得不像话的经脉线条,在她脑海里慢慢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