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城外,大片大片的果林铺展到天边。此时正值收获期,果林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一些人在树下采摘,手法娴熟,指尖灵光一闪,果子便稳稳落进腰间的篓子里;另一些人蹲在路边,将刚摘下的果子按大小、成色分拣装箱,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齿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果香,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甜得发腻。
王七省正站在路边指挥工人搬运一筐筐刚分拣好的灵果,看见白潇华领着一群人过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上来,脸上堆满笑:“白姑娘来了!今天又来给素总枢摘果子么?”
白潇华微微点头,侧身让了让:“王叔,这几位是从末北来的朋友,想体验一下摘灵果。”
王七省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笑呵呵地拱手:“各位请。我们这果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果子。今天摘多少带多少,别客气。”
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几个小布袋,每人发了一个。布袋不大,但摸上去质地奇特,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王七省指着布袋上几个凸起的按钮解释道:“这是专门给游客准备的法器。上面有刀,有储物空间,还有三个按钮。七分熟、十分熟、全熟。用灵力催动,它会自动锁定附近符合成熟度的灵果,自行收割,直接收进储物袋里。”
罗小玉捧着布袋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厉害?”
“那是。”王七省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钥匙串,“我们南疆的果林,全苍洲头一份。”
几人领了布袋,正准备往果林里走。路边几个分拣的工人好奇地抬头看过来,目光在白潇华身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继续干活。
林焕忽然开口:“说起来,我喜欢正常熟的,你们呢,你们喜欢什么熟度的?”
苏化明想了想:“刚熟的。”
话音刚落,林焕和风不清同时看向他。那眼神,意味深长。
苏化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疯狂摆手:“我说的是灵果!灵果刚熟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青涩味,酸甜可口,保存时间还更长!你们想什么呢!”
林焕“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风不清也跟着“哦”了一声,拍了拍苏化明的肩膀,露出一副兄弟我都懂的表情。
苏化明脸更红了。
罗小玉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困惑:“你们在说什么呀?灵果不是越熟越甜吗?”
唐悠苒轻轻咳了一声,伸手把罗小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语气淡淡:“别理他们。走,我们去那边。”
罗小玉乖乖跟着走了,还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不解。
白潇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风不清身上。她歪了歪头,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在阳光下愈发耀眼,唇角微微扬起,声音软绵绵的:“那你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风不清看都没看她:“哪种都行。各有各的风味,只要好吃,来者不拒。”
苏化明和林焕对视一眼。苏化明低声说:“这回答,真六。”林焕点了点头:“无懈可击。”
白潇华眨了眨眼。她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些,那张脸离风不清不过一尺的距离。她的声音更软了,像是能掐出水来:“那……我这种的,算好吃的吗?”
风不清终于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切开是黑色的不要。”
旁边,苏化明和林焕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林焕竖起大拇指,低声说:“吾辈楷模。”苏化明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两人扪心自问,若换成自己面对白潇华这等美人天骄,恐怕早就心动了。风不清居然看都不多看一眼,还得是你啊。
白潇华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摘灵果去了。
罗小玉早就跑远了,专挑那些红得发紫的果子下手,法器一催动,刀光一闪,果子就乖乖落进布袋里。她一边摘一边吃,嘴角沾满了汁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焕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摘着,专挑那些个头匀称、色泽饱满的。苏化明倒是认真,每一颗果子都要在手里转一圈,确认熟度刚刚好,才放进布袋里。唐悠苒走在最后,偶尔摘几颗,姿态从容,像是在散步。
风不清没有跟上去。他站在竹楼边,看着那片果林,忽然开口:“王主管,这些果林以前是什么?”
王七省正在整理继续清点账本,闻言抬起头:“以前?以前是森林。大片的,望不到边。”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改成果林了。苍洲八成的灵果都产自这里。”
风不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果林上:“森林改成果林,原本栖息在这里的灵兽和妖兽呢?”
王七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这问题,我还是头一次听游客问。”
他走到风不清身边,也看着那片果林:“改造的时候,上面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们要进步,势必要和其他生物抢夺空间。但我们不会完全掠夺。”
他指着远处那片果林的边缘:“只开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森林。”
风不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王七省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地图上,大片大片的绿色区域标注着果林的分布,边缘是深绿色的森林地带。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区块:“这一片,是我们不会采摘的区域。专门留给它们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现在种植技术种出来的灵果,比野生的产量高,灵力足,营养好。虽然占了它们的空间,但我们也给了补偿。更优质、更充足的食物。不算白拿他们的地盘。”
风不清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那些绿色的果林、红色的补偿区,还有大片大片的深绿色森林。最终目光落在那些零零碎碎的白色区块上,很小,散布在果林之间,像星星点点的光斑。
“这些呢?”他指了指那些白色区域。
王七省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些是试验林。灵果科的学生们搞的,研究新品种什么的。不同学府都在南疆有试验林,为了好区分,没有集中在一起,所以地图上看起来零零碎碎的。”
风不清点了点头,目光继续移动。然后他停住了。
地图上,还有几块黑色的区域。很小,比那些白色区块还小。但上面写着一个字:禁。
“这些呢?”他问。
王七省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那些是药灵果。年份越长,药性越强,灵力越足。平时不让摘,得等审批下来,或者有人急用治病才行。”
风不清看着那些黑色的区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地图还给王七省。
“多谢。”
他转身,朝果林里走去。
果林深处,罗小玉的声音远远传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跟林焕争论哪颗果子更甜。苏化明安静地摘着果子,偶尔往布袋里放一颗。唐悠苒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们。白潇华靠在另一棵树上,手里转着一颗红彤彤的果子,目光落在风不清身上。
风不清没有去摘那些最红最大的。他走在果林里,随手摘一颗,尝一口;又摘一颗,又尝一口。酸的、甜的、脆的、软的、七分熟的、十分熟的、全熟的。来者不拒。他吃得随意,摘得也随意,布袋里始终没见存下几颗。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在天边晕开,给整片果林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罗小玉的布袋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她抱在怀里,满脸满足。林焕的也满了,苏化明的只装了半袋,唐悠苒的只装了个底。
风不清的布袋瘪瘪的,像是刚领到手的样子。
辞过王主管后,一行人踏着夕阳,说说笑笑,朝清净城走去。
一行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开,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果香的尾巴,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客栈老板早就备好了晚饭。菜色不算多,但样样精致。南疆特色的果香烤肉、清炒时蔬、一锅菌子汤,还有几碟腌渍的灵果做开胃小菜。罗小玉跑了一天饿得狠了,坐下就埋头扒饭。林焕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苏化明依旧沉默,夹菜、吃饭,动作不急不缓。唐悠苒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风不清靠在椅背上,也在细细品尝着面前的食物。白潇华坐在他旁边,姿态从容,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跟罗小玉说几句话,语气轻快。
罗小玉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今天真好玩。”她掰着手指头数,“看了蛊医,摘了果子,还吃了这么多好吃的。明天去哪儿?”
白潇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明天去若雨城。”
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潇华继续说:“大地母神教的圣地。明天正好是丰收季的祭祀日,可以去看最盛大的祭祀之舞。”
“祭祀之舞!”罗小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是那个感谢大地的舞蹈?唐悠苒姐姐说过的!”
白潇华点了点头:“一年只有这一次。很难得。”
罗小玉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拉着林焕的袖子:“林焕哥哥你听见了吗!祭祀之舞!”林焕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道:“听见了听见了。”苏化明放下筷子,看了白潇华一眼,没说话。唐悠苒依旧端着那碗汤,神色淡然。
风不清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好啊,去看看。”
罗小玉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跟林焕讨论祭祀之舞会是什么样子了。苏化明端起茶杯,目光在风不清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唐悠苒放下汤碗,看了一眼风不清,又看了一眼白潇华,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白潇华的目光在风不清身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和刚才说“哪种都行”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没有人注意到,风不清放下筷子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听罗小玉叽叽喳喳地说话。
窗外,清净城的夜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地方,果林在夜色里沉沉地睡着。风不清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风不清忽然开口:“说起来,若雨城外还有左将军之墓。”
桌上安静了一瞬。
“左将军?”罗小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果脯,含糊不清地问,“哪个左将军?”
“左千秋。”
罗小玉眨了眨眼,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林焕放下筷子,想了想:“左千秋……我在书上看到过。十族联军入侵南疆的时候,他一个人挡住了主力。”苏化明也点了点头:“后来陨落在第一次大劫里。”
风不清喝了口茶:“他的墓在若雨城外。那里有他留下的试炼,通过了没准能获得传承。”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罗小玉的眼睛亮了,亮得惊人:“传承?!左将军的传承?!”
苏化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风不清脸上,带着几分探寻:“你去过?”
风不清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他顿了顿,“等祭祀结束,可以去看看。”
罗小玉已经激动得坐不住了,开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嘴里念念有词:“左将军的传承……镇守南疆的大将军……那得多厉害啊……”
林焕也被勾起了兴趣,靠向椅背,嘴角微微上扬:“听起来不错。”
苏化明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唐悠苒端着茶杯,目光在风不清脸上停了一瞬。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白潇华坐在旁边,手里盘着茶杯。她的目光落在风不清脸上,那道侧影在灯影里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知道风不清去左将军墓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试炼,不是为了传承。是为了那个残魂快要消散的老人,是为了那句“或许在等你叙旧”。
她没有拆穿。
“我去过一次。”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左将军设置了神魂锁定,每个人只能进去一次。”
罗小玉愣了一下:“啊?那白姐姐你……”
“我进不去了。”白潇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不过你们可以试试。”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风不清身上,停了一瞬,“到时候我在外面等你们。”
风不清端着茶杯,没有说话。灯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罗小玉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带什么了,拉着林焕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苏化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入夜。
白潇华回了城外小屋。
罗小玉吃完最后一块果脯,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唐悠苒的袖子:“悠苒姐姐,我们去逛夜市吧!刚才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好多摊子,有卖吃的,还有卖玩的。”
唐悠苒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放下茶杯,淡淡道:“慢点。”
罗小玉又扭头看着其他人:“你们呢,要不要一起去逛夜市?”
只有林焕应了一声。
三人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离,罗小玉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巷子里回荡。
苏化明坐在窗边喝茶,往风不清的方向看了一眼。风不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座位上了。苏化明放下茶杯,目光往窗外扫了一圈。屋顶上隐约有个人影。
房顶上,风不清坐在屋脊上,双腿悬在瓦片外面,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夜空。清净城的夜不黑,街上灯笼的光晕染上来,把半边天映成淡淡的橘红色。远处果林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另一幅画面。火光。喊杀声。满地的狼藉。
风不清闭上眼睛。夜风从果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甜香。他早就想明白了一切,但此刻仍然忍不住回忆往事,甚至一丝细节都不想放过。
身后传来瓦片轻微的响动。
苏化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果林。
风不清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淡淡开口:“你怎么上来了?”
苏化明沉默了一瞬:“看你不在,猜你在这儿。”他顿了顿,“难得看你这样。”
风不清偏头看他:“哪样?”
苏化明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有一丝感觉。”
风不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这么明显?”
“不明显。”苏化明摇了摇头,“就是……有一丝感觉。”
风不清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远处果林的甜香和街上隐约的人声。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果林:“确实有点心事。”
苏化明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你好奇的话,我们可以交换故事。”风不清的语气很随意。
苏化明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风不清的侧脸,灯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算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有一种感觉……我那些事,在你背负的东西面前,不值一提。”
风不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苏化明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果林。风不清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苏化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她们已经回来了,还买了不少夜宵,正在找你一起吃呢。”
风不清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在屋顶上坐了很久。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他站起身,跟着苏化明从屋顶跳下来。
推开房门的时候,罗小玉正把一堆吃食往桌上摆。糖人、花糕、烤串、果脯,还有几盒叫不出名字的小吃,堆得满满当当。她看见风不清,立刻招手:“不清哥哥快来!这个糕点可好吃了,我给你也买了一盒!”
她递过来一盒糕点,散发着令人神宁的清香。
风不清接过来,看了两眼,拿起一块塞进嘴里。不是很甜,但有一种值得回味的清香。
罗小玉又递过来一串烤果子,外皮焦黄,撒着糖霜。“这个也好吃!你尝尝!”风不清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林焕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串烤果子,慢条斯理地吃着。苏化明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唐悠苒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茶,神色淡然。
罗小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夜市上看到的东西。
风不清靠在椅背上,看着罗小玉手舞足蹈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散开了。那些画面还在,那些记忆还在。但此刻坐在这里,听罗小玉叽叽喳喳,看林焕慢条斯理地吃烤串,苏化明端着一杯茶发呆,唐悠苒坐在角落里喝茶。好像那些事也没那么重了。
他又咬了一口糖人,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还去若雨城呢,早点睡。”
罗小玉“啊”了一声,赶紧把最后一块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林焕笑着摇了摇头,苏化明放下茶杯站起身。唐悠苒喝完最后一口茶,淡淡开口:“都早点休息。”
风不清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还在。他弯了弯嘴角,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果林的方向,黑沉沉的。他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