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清净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风不清最后一个下楼,打着哈欠。他看了一眼门口整装待发的几个人,含糊地问:“白潇华呢?”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白潇华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长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蒙纱,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过来。
“早。”她笑盈盈地冲众人摆了摆手,“走吧,飞舟已经备好了。”
若雨城在清净城以北,隔着几片果林和一道山梁。飞舟不大,刚好坐下七个人。罗小玉趴在窗边,看着下面的果林从脚下掠过,一片接一片,望不到边。白潇华坐在前面,偶尔指点几句,语气轻快。
飞舟越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若雨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不大,建在一片缓坡上,白墙灰瓦,错落有致。城外是大片大片的果林,比清净城那边更密,更老,枝干粗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城中心有一座高台,用青石垒成,台面宽阔,四周插着五彩的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高台下面,已经聚满了人。
飞舟在城外落下。白潇华领着他们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街上很热闹,比清净城还热闹。卖吃食的、卖香烛的、卖祈福小物的,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让人安心。
罗小玉东张西望,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林焕跟在后面,目光也在那些摊子上转了几圈。苏化明依旧沉默,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唐悠苒走在最后,神色淡然,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座高台。
风不清走在队伍中间,双手插袖,慢吞吞地跟着。他的目光从那些摊子上掠过,从那些祈福的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座高台上。青石垒成,不高,但很稳。幡旗在风里翻飞,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
白潇华走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高台前的广场上,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农户,有外地的游客,也有从更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信徒。老人、孩子、年轻夫妇、背着行囊的旅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拥挤,只有偶尔的低语和孩子的轻笑声。
罗小玉被这种氛围感染了,也安静下来,乖乖站在唐悠苒身边。
一声钟响。
那钟声悠远绵长,从城中心的高台向四周扩散,越过城墙,越过果林,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人群安静下来。
高台上,一位身着白衣的老者缓步走出。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她站在台中央,面朝东方,双手缓缓抬起。
“大地母神,万物之母。赐我土地,赐我雨露,赐我丰收,赐我安宁。”
她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跟着念诵,声音汇成一片,低沉,悠远,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风不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老者,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身影。
也是白衣,也是高台。但那个人更年轻,笑容更温暖。她的舞姿优雅从容,像风拂过麦田,像雨落在湖面。那是他第一次看祭祀之舞。也是最后一次。
高台上,白衣老者退后一步。
一列身着彩衣的舞者缓缓走出。她们的衣袍上绣着大地的纹路。山川、河流、田野、森林,一针一线,精致而古朴。头上戴着花环,是用新鲜的灵果花编的,白的、粉的、淡紫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有节奏的鼓声响起。
舞者们散开,围成一个圆。她们的舞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手臂起落,像是风吹过麦田;身体旋转,像是河流在山谷间蜿蜒。
罗小玉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林焕也安静下来,目光追随着那些彩衣的身影。苏化明抱着双臂,神色依旧淡淡的,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错过什么。
鼓声渐急。
舞者的脚步越来越快,旋转越来越疾。彩衣在风里翻飞,像一片流动的花海。她们的双手举向天空,又缓缓落下,像是在承接什么,又像是在归还什么。
然后,鼓声戛然而止。
高台上安静了一瞬。
舞者们跪下来,双手交叠在胸前,额头轻触台面。
台下的众人也跪了下来。
祭祀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罗小玉还沉浸在刚才的舞蹈里,拉着林焕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焕难得没有嫌她吵,偶尔点头附和几句。苏化明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有心事。唐悠苒依旧走在最后,神色淡然。
风不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袖,慢吞吞地跟着。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比平时沉了一些。
“走吧,剩下的节目在晚上。”白潇华转身说道,语气轻快,“左将军的墓在城外。走过去不远。”
罗小玉立刻从祭祀之舞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眼睛亮晶晶的:“走走走!传承在等我们!”
林焕笑着摇头,苏化明嘴角微微翘起。唐悠苒放下茶杯,跟上去。风不清走在最后,脚步很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台。青石垒成的高台上,空无一人。五彩的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很多年前一样。
他收回目光,跟上队伍。白潇华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什么都没问。
墓地在城外一片缓坡上,背靠山梁,面朝若雨城。没有高碑大冢,没有石像生,只有一座矮矮的土丘,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风蚀雨剥,有些已经模糊了。碑前放着一束野花,花瓣还带着露水,显然是今早刚有人放下的。
罗小玉围着石碑转了两圈,歪着头看:“就……这样?怎么进去啊?”
罗小玉围着石碑转了两圈,歪着头看:“就……这样?怎么进去啊?”林焕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碑上的字,又站起来往四周望了望。苏化明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在石碑上来回扫。唐悠苒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远处若雨城的轮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潇华站在后面,看着几个人一脸困惑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就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打听就来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炷香,手指一捻,香头便燃了起来。青烟袅袅,在风里打了个旋,往石碑的方向飘去。她把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直起身,语气轻快:“上前拜一拜,就能进去了。左将军的规矩,有缘者自入。”
罗小玉第一个上前,对着石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石碑表面泛起淡淡的光芒,像水波一样荡开,罗小玉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林焕愣了一下,也上前拜了拜,同样消失在光芒里。苏化明看了风不清一眼,什么都没说,上前拜了拜,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风不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碑。白潇华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唐悠苒从若雨城的方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石碑,又看了一眼风不清,什么都没说。
风不清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潇华。白潇华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去吧,我们在外面等。”
风不清收回目光,转身朝石碑走去。他刚迈出一步,石碑表面的光芒忽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水波,而是一道直直的光,像是专门为他打开的。风不清没有拜,光芒已经将他笼罩。他的身影消失在光里。
白潇华看着那道光芒散去,轻轻“啧”了一声。待遇还真不一样。
唐悠苒站在几步外,看着石碑,什么都没说。白潇华走到碑旁,把那三炷香扶正了一些,青烟袅袅,在风里散开。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唐悠苒的目光落在远处若雨城的城墙上,那里还残留着丰收祭祀的幡旗,在风里轻轻飘动。
白潇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开口:“说起来,左将军的夫人,之前是大地母神教主祭来着。”
唐悠苒没有接话。白潇华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么站着,安安静静的。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碑前的青烟被风吹散,又聚拢,又散开。
过了一会儿,白潇华收回目光:“唐校长,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唐悠苒点了点头:“去吧。”
白潇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果林深处。唐悠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上,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束被风吹歪的野花扶正。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但花还是新鲜的,还带着清晨的气息。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一棵老树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风从果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风不清睁开眼。
没有试炼空间该有的幻境,没有妖兽,没有阵法,没有那些用来考验闯入者的种种关卡。只有一间石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石桌,几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壶茶,茶烟袅袅,满室清香。
石桌前坐着一个人。
老人穿着一身旧甲,甲片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泛黄的衬布。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他的眼睛很亮,和那张苍老的脸完全不搭。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面前的三个画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风不清身上。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敛,变得郑重。他站起身,甲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他整了整衣甲,退后一步,抱拳躬身。
“末将左千秋,见过尊主。”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字字清晰。风不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老人躬着身,没有直起来。风不清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老人,淡淡开口:“坐吧。”
左千秋也坐了下来,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甲片碰撞的声音在石室里轻轻回响。石桌上那壶茶还冒着热气,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三个画面。
看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这几个,都是好苗子。”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可惜,他们的路,与我不同,继承不了我的衣钵。”
他收回目光,看向风不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浑浊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我的时间不多了。可算是在残魂消散前,把您盼来了。”
风不清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面前这位老人,看着他鬓边全白的发,看着他甲片上剥落的锈迹,看着他嘴角那丝安心的笑意。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左将军,我对当年的事……很抱歉。”
左千秋摆了摆手。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盼您来,不是来听您道歉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或许一开始我恨过您,恨您为什么袖手旁观,恨您看着一城的惨剧无动于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冷静下来,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您与我们不一样。您没有立场插手我们的争斗。”
风不清没有说话。
左千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而现在,我想得更清楚了。以她的智慧,怎会不知若雨城遭了渗透?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为了给您设这个局。拉上全若雨城的人命,为您上演这一出惨剧。”
风不清沉默着。当年的画面又涌上心头。火光,哭喊,满地的狼藉,满城的血红。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冲淡的画面,此刻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对于您来说,确实没有立场插手我们的争斗。”左千秋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但您最终还是出手平息了战争。虽然这之中有她的算计,可您……”
他顿了顿,看着风不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探究:“其实以您的智慧,当年那会儿就看明白了吧。”
风不清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很确定:“是的。亲眼目睹一城人命的惨案,我即便想明白了她的算计,仍然一直在心里问自己。当时到底该不该出手,又是出于什么立场出手,自己到底是对是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不得不说,她对我的影响真的很大。”
左千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风不清,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甲片碰撞的声音在石室里轻轻回响。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甲,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那是一个武将的行礼。庄重,肃穆,带着沙场上的风霜和岁月沉淀下来的敬意。
“末将左千秋,盼您来,就是想最后告诉您。我之后从没恨过您。我还要感谢您,感谢您为苍洲做的一切。”
他没有直起身,声音从低处传来,闷闷的,却很稳:“如果不是您,苍洲早已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最后被邪龙毁灭一切。能在弥留之际最后见一眼尊主,并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左某此生已无悔了。”
风不清坐在那里,看着这位老人躬着身,甲片上剥落的锈迹在灯影里明明暗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
左千秋直起身。他的动作比方才更慢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但他站得很直,嘴角带着笑意。
他重新坐回石椅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三个画面上。左千秋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待这三人通过试炼,”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我这残魂,也就消散了。”
风不清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位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个画面里的人影,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睛。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那三个画面里偶尔传出的声响,和老人越来越淡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