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化明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条走廊里。
廊柱上的红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灯笼挂在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试炼。
书府。他长大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人声,很杂。有喊叫,有呵斥,有东西被砸碎的闷响。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涌来,又像就贴在耳边。
苏化明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那些他听过无数次、在梦里反复回荡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熟悉,每一声闷响都清晰。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仇恨涌上来,像一口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胸口发疼。他几乎要迈步,冲过去,冲进那片混乱里,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掐灭。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慢慢平复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落。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通过试炼?
是重蹈覆辙,还是改写结局?
苏化明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修为,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孩子,而是人阶上级。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确认自己现在的状态。
能打。
远处的火光映过来,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喊声越来越远,像是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很急,像当年那个孩子一样。但他没有跑远。在拐过走廊的转角后,他停了下来,靠着墙,听着远处的动静。
火光渐渐亮起来。喊声越来越杂。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兵过去了。
他顺着记忆,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一道人影出现。
那是父亲的心腹。当年,是他带着自己一路躲避追兵逃出城外,并告诉自己,父亲在偏远的末北地区平乐城留了一些财产。
而后,自己听到的便是叔父成为书家新的家主,自己父母“因病去世”,而自己与妹妹下落不明。
如同记忆中的一样,那人找到自己后一阵欣喜,然后急匆匆地带自己出逃。
“快走,你的叔父现在在带领大批族人篡权夺位,家主他没办法脱身。你出城后,想办法去末北地区的平乐城避一避,那里有家主留给你的一些财产,等家主平息内乱后再去接你回来。”
说罢,把身上所有的灵晶石都给了自己,转身引开追兵,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而苏化明接下来的行动,没有与记忆中的一样。
他沿着原路折了回去。
书府大院。
走廊空荡荡的,灯笼还在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月亮门还在,院子还在。但院子里只有碎瓷片和踩烂的花木。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任何人。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瓷。是母亲最喜欢的那套茶盏,他小时候摔过一次,母亲接的时候被划了手。他翻过来看,瓷片背面是模糊的,没有纹路,没有光泽,像是画上去的图案被水泡过,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书房的门开着,书架倒在地上,书页散了一地。他捡起一本,翻开。字迹是模糊的,只有个大概的形状,凑近了也看不清。他又捡起一本,还是一样。
所有的细节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他的记忆。他记得书府的走廊、灯笼、焦糊味,记得逃跑的路,记得追兵的脚步声。但后续这里的一切,自己都是没有相关记忆的。只有逃去末北的记忆,才是属于自己的。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本看不清字的书,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回去,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廊柱和那些摇摇晃晃的灯笼,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这里不会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也不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闭上眼睛,反复确认着心中的感觉,直到抓住了一丝关窍。
结束了。
他顺着那一丝关窍,破开了身处的记忆场景。
眼前的场景开始褪色,廊柱、灯笼、月亮门、青石板,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后化成一团白。
他站在一片空白里。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沙哑,带着笑意:“这么快就出来了。”
苏化明没有接话。
那声音继续说:“能很快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不被仇恨牵着走,很好。进去之后能冷静观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很好。只可惜……”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笑:“你身上的传承,几乎走到了武道的尽头。我那点东西,拿不出手了。”
苏化明愣了一下。
那声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这么多年,奖励也送得差不多了,最后还剩一块纾金。这东西一般炼器师拿它没辙,所以留到了现在。你拿着吧。”
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手感却是软的。
“小子,你很不错。”那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切记要走对的路。”
苏化明握着那块金属,沉默了一瞬,然后对着虚空抱拳:“多谢前辈。”
他没有听见回应。白光亮起,他的身影消失在空白里。
墓前,光芒一闪,苏化明出现在石碑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金属,收进袖子里。罗小玉和林焕还没有出来,唐悠苒靠着不远处的树干闭目养神。
苏化明站在碑前,看着那块青石碑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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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焕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条溪边。
水很浅,清凌凌的,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两岸长满了草,高的没过膝盖,矮的贴着地皮,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天已经暗了,远处有火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乱糟糟的光。
他认得这里。后山。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
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正把他的袖子往下拽。她的手很凉,指尖也是凉的,把他袖口翻出来的线头塞回去,又把他的衣领翻出来,拍了拍他肩上的草屑。然后她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这儿待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姐姐回家一趟,晚点来接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蹲下来,把他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丢。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林焕站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面。火光还在远处亮着,风把草吹得沙沙响,溪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声音细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后面的事。她不会回来了。他蹲在溪边,等到天黑,等到火光亮起来又暗下去,等到月亮从山那边升起来,等到露水打湿了鞋面。他一直在等。等了很久,等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汁,一个人走下山去。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山坡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草动,和一轮很圆的月亮。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溪水里迈了一步。
水很凉。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溪水里,捞了一把石头。每一颗都很圆,被水磨了很久,光滑得像鹅卵石。他把石头放在掌心,凉凉的,沉甸甸的。然后他站起来,朝着山坡后面走去。
路很熟悉,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步子,又像是在等什么。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手里的衣裳往架子上一搭,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上上下下打量他。
“跑哪儿玩去了?天都黑了,饭也不回来吃。”
她伸手拍他肩上的草屑,又把他袖子撸上去看,确认他没磕着碰着。声音里有责怪,但更多的是担心。
“你爹找了你半天,刚出去。”
林焕站在那里,任她翻来覆去地看。他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看着她因为找不到自己而急出来的那层薄汗。然后他开口。
“姐姐呢?”
母亲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困惑。
“什么姐姐?”
林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姐姐。林音。”
母亲愣了好一会儿。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一个从来没听过的东西,然后轻轻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咱家就你一个孩子,哪来的姐姐。”
她的手很暖,掌心粗糙,是洗衣裳做饭磨出来的。她摸着他的头,像往常一样,一下,一下。
林焕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任她摸。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纯粹的、真诚的困惑。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母亲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饿了吧?饭菜给你留着呢,在锅里温着。”
她的手很暖。林焕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暮色四合,墙角的鸡笼已经关上了,晾衣绳上还挂着没收完的衣裳,风一吹,袖子轻轻晃。和往常一样,和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跟着母亲走进屋里。父亲正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脚步一顿,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下来,嘴上却不饶人:“还知道回来?明天不许出门了,在家待着。”
林焕坐在桌前,看着父亲把饭菜从锅里端出来,看着母亲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给他夹菜。他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和往常一样。
林焕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慢慢吃。窗外,天色彻底暗了。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在风里轻轻晃。屋里很暖和,碗里的饭菜还是热的,母亲在跟父亲说今天集市上什么涨价了,父亲应着,语气淡淡的。一切都很好。
他吃着饭,想着溪边那个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女孩。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薄茧。她说,晚点来接你。
她骗人。
吃完饭,母亲收了碗筷,父亲去院子里喂鸡。林焕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道被烛光照亮的木纹。
他又想跑了。跑回溪边,跑回那条路上,跑得更快一些,也许就能追上。也许就能看见她是怎么被带走的,也许就能记住更多。也许就能找到什么线索,证明她真的存在过,不是他编出来的。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框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外面很黑,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退回来,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院子里,父亲还在喂鸡,母亲在厨房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什么都不想看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过了很久,一道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是从外面,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该出来了。”
林焕没有动。
那声音又说:“这里只是你孩童时最深层的记忆,不会有你记忆之外的事物出现的。”
林焕认得这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别想了,是我。左将军的残魂已经消散了。现在是我接管这个试炼,你被判定为不合格。”
林焕蹲在门后,攥着拳头,没有动。
“她就是天骄榜第三的那个林音吗?”他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等你出去再和你聊。”
林焕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看了一眼父亲弯腰喂鸡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
白光亮起来,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墓前,光芒一闪,林焕出现在石碑旁。苏化明已经站在碑前了,看着那些字迹出神。唐悠苒靠着不远处的树干,闭着眼,像是在打盹。风不清还没有出来,罗小玉也还没有出来。
林焕站在碑前,看着那块青石碑,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通过试炼。
此刻站在碑前,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骨节微微作响,像是要把什么攥碎,又像是怕松开手就会丢掉什么。
苏化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林焕也没有再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等着。
风从果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甜香。碑前的香已经烧尽了,青烟散尽,只剩三截短短的香灰,还插在泥土里,灰白色的一小段,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