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玉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片山坡上。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盖在身上,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草很软,压下去会弹起来,蹭得脖子痒痒的。她翻了个身,看见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光太亮了,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她觉得那个人在笑。
“醒了?”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罗小玉眨了眨眼,想坐起来,但身体软绵绵的,不想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催她。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她趴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着头顶的天。很蓝,很高,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胖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馒头。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树下看去。那个人还在,换了个姿势,靠在树干上,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不清哥哥?”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应,但好像笑了一下。
罗小玉也没在意,又翻了个身,滚了两圈,滚到一丛野花旁边。花很小,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摇头晃脑。她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很好看。她把花别在耳朵上,又摘了一朵,举起来对着天看。花瓣薄薄的,透过去能看见云。
她躺着,举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树下的那个人一直没有走。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果香和炊烟的味道,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做饭。罗小玉的肚子叫了一声,她翻了个身,朝树下喊:“不清哥哥,我饿了。”
那个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光太亮了,还是看不清脸,但她觉得那个人在笑。
“走,吃饭去。”那个人说。
罗小玉从地上弹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和花瓣,蹦蹦跳跳地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阳光还在,花还在,草还在,风也还在。一切都好好的。
她笑了笑,转过身,跟着那道模糊的影子,往山下走去。
山坡上,阳光还是那么好。
她走了很久。影子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她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但影子也没有消失。她就不喊了,安安静静地跟着。路很长,却不觉得累。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她往前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觉得去哪里都好。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前面的影子。影子也停了,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不清哥哥,”她说,“这是梦吧?”
影子没有动。
罗小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她没有害怕,也不想醒来。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是梦也没关系,”她轻声说,“挺好看的。”
影子动了一下,像是转了个身。光太亮了,还是看不清脸,但她觉得那个人在笑。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另一种笑。
“走吧,”那个声音说,“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罗小玉笑了,跟上去。这一次她走得很轻快,裙摆上的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身后的草地上。她没有回头。
走着走着,前面的影子慢下来,和她并肩。她没有看那张脸,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很长,很远,阳光铺了一地。
“不清哥哥,”她忽然问,“你也会做梦吗?”
影子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又自己接下去:“我猜你也会。不过你的梦肯定没我的好看。”
影子好像笑了一下。她没听见声音,就是觉得他在笑。
她也笑了。
走了很久。
久到她记不清走了多远,记不清山坡是什么时候变平的,记不清花是什么时候没有的。前面的路还很长,阳光还是那么好。她忽然不想走了。
她停下来,蹲在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头。圆圆的,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她站起来,把石头举到眼前。石头是白色的,磨得很光滑,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不清哥哥,”她说,“我想回去了。”
影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不是不想走了。”她把手里的石头攥紧了一点,“是有人在外面等我。化明哥哥,林焕哥哥,悠苒姐姐……他们还在外面。”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影子,笑了笑:“我要是走太远,他们会担心的。”
影子站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那就回去。”
罗小玉把石头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影子还站在那里,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觉得他在笑。
她也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影子站了一会儿,也慢慢散了。山坡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阳光,和风,和一地细碎的花瓣。
罗小玉站在空白里,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什么都没摸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不是没通过试炼?”
空白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通过了。能自己醒过来,就算通过。”
罗小玉眨了眨眼,四处看了看。空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不清哥哥?”她喊了一声。
“嗯。”声音应了。
“怎么是你?左将军呢?”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左将军的残魂已经消散了。现在是我在接管试炼。”
罗小玉“哦”了一声。她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因为你家里把你保护得很好,没有遇到过什么变故,所以你的试炼只是个美梦,”那个声音说,“相比起来挺简单的。”
罗小玉笑了笑。她想起山坡上那些花,想起那个模糊的影子,想起阳光和风。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空的。
“奖励呢?”她问。语气里没有期待,只是好奇。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左将军这里一千多年来有不少天骄通过了试炼,最后的一份奖励让苏化明拿走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补上。”
罗小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了。”
“不用客气,”那个声音说,“我东西不少……”
“真的不用。”罗小玉打断他,笑了笑,“能和大家一直一起玩,就是奖励了。”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主要是和不清哥哥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空白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行吧。”
罗小玉笑了,把手背到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那我们出去?”
“嗯,该出去了。”那个声音说,“苏化明和林焕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白光亮起来,罗小玉眯了眯眼。光芒散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墓碑前面了。
苏化明和林焕站在碑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说话。苏化明看着石碑上的字迹,林焕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空气里像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罗小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走过去:“你们怎么了?”
苏化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事。”
林焕也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没事。”
罗小玉盯着他们看了两秒。苏化明已经转过身去看远处的果林了,林焕把目光落在石碑上,像是在研究那些模糊的字迹。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又咽了回去。
“哦。”她应了一声,站到他们旁边,也看着那块石碑。
墓前又安静下来。
罗小玉蹲在碑边,手指拨弄着地上那截短短的香灰。灰白色的粉末沾在指尖,轻轻一吹就散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想说什么,石碑表面的光芒忽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水波,是一道很淡的光,从碑身上慢慢浮起来,像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
光芒散去的时候,风不清已经站在碑前了。几乎是紧跟着罗小玉出来的,衣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和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罗小玉眨了眨眼:“不清哥哥?你也出来了?”
风不清看了她一眼:“嗯。”
“左将军的残魂怎么突然消散了?你做了什么?”
“他的残魂也是熬了一千多年了,早撑不住了。”
风不清站在碑前,没有回头。他看了一会儿碑上的字迹。那些风蚀雨剥的刻痕在夕阳里已经很模糊了,有些字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今后不再有左将军的试炼了……”
苏化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林焕跟上去,走得慢,但也没有回头。罗小玉跑了两步追上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在山坡上飘开,又被风吹散。
风不清走在最后,双手插在袖子里,步子很慢。唐悠苒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
没有人回头再看一眼那座矮矮的土丘。
夕阳从山梁后面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草坡上,摇摇晃晃地跟着。
下山的路刚走了一半,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小玉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人,十几道身影已经从山道两侧涌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腰间挂着令牌,胸前绣着一个“衙”字,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灵力锁链。为首的一个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方脸,浓眉,一脸正气。
他扫了一眼几人,目光在风不清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身后的墓碑方向。然后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倒是客气,却硬邦邦的:
“几位留步。”
罗小玉往后退了一步,缩到唐悠苒旁边。苏化明和林焕也停了下来,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皱着眉。风不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袖子里,像是没看见那些锁链。
唐悠苒上前一步,皱眉道:“什么事?”
那人又拱了拱手:“在下若雨城衙门执法队队长,赵刚。”他往墓碑的方向看了一眼,“左将军的试炼之地,方才灵力波动消失了。按照南疆文物保护条例,试炼之地属于一级保护遗迹,灵力波动消失可能意味着内部结构遭到破坏。几位刚从那边下来,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罗小玉瞪大了眼睛:“我们什么都没干!”
赵刚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变:“例行调查,问清楚就放人。请配合。”
话音刚落,山道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白潇华从树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摘的果子,看见这场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是怎么了?”
赵刚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拱了拱手:“白姑娘。这几人涉嫌破坏文物,我们要带回去调查。”
白潇华眨了眨眼,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软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这几位是我朋友,来南疆玩的。左将军的试炼之地灵力波动消失,跟他们肯定没关系。您通融通融?”
赵刚的脸色更硬了。他挺了挺腰板,胸口的“衙”字徽记在夕阳下晃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几分:“白姑娘,南疆文物保护条例是素总枢亲自签发的,谁都不能通融。有嫌疑就得调查,这是规矩。”
唐悠苒的脸色变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那几个孩子就是进去参加试炼的,什么都没动过。灵力波动消失跟他们没关系,你们……”
“这位女士,”赵刚打断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块没焐热的铁,“我们执法公正公开,绝不会冤枉好人。待我们查清楚,自有定夺。”
她看了看周围那些执法队员,又看了看白潇华,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
赵刚一挥手,那十几名执法队员已经围了上来。锁链哗啦啦响,在暮色里格外刺耳,但没人真动手,只是围着,等着。
风不清从后面走出来。他看了赵刚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围着的执法队员,然后把目光落在旁边的白潇华身上。
风不清收回目光,对赵刚点了点头。
“行,我们配合工作。就我们四个人进过试炼,与我们这位唐校长无关。”
唐悠苒转过头看他,眼里全是焦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风不清冲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解释。
赵刚明显松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条路。苏化明看了风不清一眼,第一个跟上去。林焕跟上,脚步很稳,也没回头。罗小玉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风不清一眼。风不清冲她摆了摆手。她瘪了瘪嘴,攥着衣角,转身跟上了队伍。
唐悠苒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孩子被执法队围在中间,脚步已经迈出去了,被风不清轻轻拦了一下。
“没事。”他说。
唐悠苒攥着拳,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再动。
风不清已经转身跟上了队伍。
白潇华站在路边,看着风不清从身边经过,脸上全是歉意,声音又软又急:“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洗清嫌疑的!”
风不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么波澜。白潇华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的歉意更浓了。
风不清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走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衙门的人来得这么快,连灵力波动消失的时间都说得一清二楚,这要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他把这块碑吃了。
至于这位热心举报的群众是谁,他连猜都懒得猜。
白潇华站在路边,目送队伍走远。脸上的焦急慢慢收起来,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她转过身,看见唐悠苒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眉头拧成一团。白潇华走过去,还没开口,唐悠苒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步子又快又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白潇华跟上去,脚步依旧轻快:“唐校长,你别急,他们就是例行问话,不会为难的。”
唐悠苒没理她。
白潇华也不在意,跟在她旁边,声音温柔又体贴:“我认识若雨城衙门的人,回头我去打声招呼,让他们关照一下。你放心,肯定没事。”
唐悠苒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
那眼神很直,直得白潇华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你最好是真的要帮他们,”唐悠苒一字一字地说,“不然我不管你背景都是什么人物,我都要把事情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