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白潇华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她昨晚没怎么睡,但精神却出奇的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几步棋从头捋了一遍。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没出岔子。左千秋的残魂是真的消散了,灵力波动也是真的消失了。赵刚那个人她太了解了,认死理,讲规矩,谁的面子都不给。这种人办这种事,最让人放心。
她走在若雨城的街上,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两旁的店铺刚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蒸笼掀开时一团热雾涌上来,混着米面的甜香。她路过一个卖花糕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两块。一块塞进嘴里,一块拿在手里,边走边吃。她嚼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衙门那边的关系已经打点好了。赵刚虽然不近人情,但下面的文书她认识一个,说话好使。只要让她看一眼卷宗,哪怕只看个开头,就能知道那几个人被问话时说了什么。风不清那个人,嘴上不说,但话里总会漏出点什么。
再不行,就看看衙门有没有去查他的来历。以赵刚的性子,肯定要查。一查就有记录,有记录她就能看到。
她也不指望能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那种人物,背后肯定有人护着,甚至自己的师父都要出手隐瞒,查不到才是正常的。但自己要的只是拼图,慢慢拼凑出全貌。
她越想越觉得这步棋走得妙。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亏。
衙门在若雨城东边,不远,走过去两刻钟。她到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衙门的青砖灰瓦照得发亮。门口的灯笼还没熄,红彤彤地挂着,衬着那块“若雨府衙”的匾额,显得格外庄重。
她迈上台阶,正要往里走,门里出来一个人。
唐悠苒。
她站在门槛后面,一袭劲装,头发束得利落,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白潇华脚步一顿。那双眼睛很直,直得让人想躲。白潇华没躲,站在台阶上,和她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说话。
白潇华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往门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门洞很深,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
“唐校长,”她笑了笑,声音很自然,“这么早?”
唐悠苒没有笑。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让出来。白潇华往里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她没动。
“人呢?”唐悠苒问。
白潇华眨了眨眼:“什么人?”
唐悠苒看着她。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昨天被带走的人,”她说,“风不清,苏化明,林焕,罗小玉。现在不在里面。”
白潇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歪了歪头:“不在里面?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唐悠苒的声音很平,“里面的人说,人昨晚就走了。”
白潇华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唐悠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潇华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她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花糕,已经凉了。
唐悠苒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往旁边迈了一步,从门槛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和她并肩。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衙门的青砖灰瓦照得发亮,也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台阶上,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走吧,”唐悠苒说,“去看看。”
白潇华没动。她看着唐悠苒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知道唐悠苒在看她。
她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做了这件事,是后悔来得太晚。
两个人并排走着,去看衙门关押犯人的监牢。
“白首席,”唐悠苒开口了,“你昨天说,他们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白潇华没有接话。
“他们还少不少,我不知道。”唐悠苒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冷,“但人不见了,你得给我个说法。”
白潇华站在台阶上,看着衙门里面那条空荡荡的监牢,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剧本不对啊!人怎么会没了?这年头还有人敢劫狱?
“唐校长,”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演戏了,是真心实意的不解,“我真不知道。我昨晚回去就没出来过,早上直接来的衙门。”
唐悠苒看着她,没说话。
白潇华被她看得发毛。那股心虚从后脊梁爬上来,挡都挡不住。她昨天确实举报了,确实想看卷宗,确实想让风不清在衙门里待一阵子。但她没想把事情搞大,更没想把那几个人弄丢。谁知道赵刚那根木头把人弄哪儿去了?
她攥了攥手指,手心有点潮。
“我真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理亏的软,“这次真的不是我弄的。”
唐悠苒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像两把钝刀子,不锋利,但磨得人难受。
“这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白首席,你刚才说‘这次’。”
白潇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色微变。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唐悠苒没给她机会。
“昨天的事,是你做的。”唐悠苒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下来,“你现在告诉我,这次不是你做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白潇华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白潇华能看清她眼底那些血丝,这人一晚上没睡。
“人不见了,”唐悠苒说,“你得给我找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找不回来,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孙女,不管你是天骄榜第一还是什么,我马上去联系唐家的人,把事情闹大。你白潇华这三个字,我让你在苍洲臭一辈子。”
白潇华没有说话。她看着唐悠苒的眼睛,那里面有火,烧得很旺。她知道唐家,曾经的十族之一,底蕴厚,关系深。素相知的面子大,但唐家的面子也不小。真要把事情闹大,她不至于身败名裂,但脱一层皮是少不了的。
“走,我带你去找人。”
她走在前面,唐悠苒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衙门那条空荡荡的走廊,拐进旁边的值房。值房里坐着几个文书,看见白潇华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白潇华没心思寒暄,直接问赵刚在哪儿。
一个文书说赵队长昨晚就没回来,上面来了人,连夜把那几个嫌犯提走了。
“提走了?”白潇华皱眉,“提到哪儿去了?”
文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唐悠苒,压低声音:“西南大监狱。上面发了话,说这里面有人涉嫌重大案件,要移交到那边去关押。以后他们涉嫌的一切案子,都由西南大监狱负责调查。”
白潇华愣住了。
唐悠苒的脸色也变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什么重大案件?他们就是一群孩子,能犯什么重大案件?”
文书摊开手,一脸为难:“这我就不知道了,上面下的命令,我们只管执行。”
唐悠苒还想说什么,白潇华拉了她一下。唐悠苒转过头看她,白潇华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两个人从值房里出来,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西南大监狱。
白潇华心里反复嚼着这几个字。那是江长寿的地盘,五虚之一,整个苍洲最森严的监狱。能从若雨城衙门直接把人提到那里去的,整个苍洲一只手数得过来。消息这么灵通,动作这么快。昨天进衙门,连夜就带走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小院里,奶奶和风不清说话时的样子。那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语气,是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敬重。
她一直以为风不清只是个被师父藏起来的神秘弟子,有些本事,有些来历,但她从来没想过,他的能量大到这个程度。能调动虚境的人,整个苍洲也没几个。而他,能让江长寿亲自出面,连夜把人从若雨城提走。
白潇华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有点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唐校长,西南大监狱那边,反而没事。”
唐悠苒转过头看她。
白潇华对上她的目光,解释道:“那边坐镇的是江长寿,五虚之一。他那个地方,规矩比谁都严,不会随便冤枉人。他们要是真没问题,查清楚就放出来了。”
唐悠苒盯着她,没有接话。
白潇华被她看得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会想办法打听的,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唐悠苒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但白潇华听出来了,不是信了,是不想再跟她说了。
唐悠苒转过身,往衙门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查清楚的。”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用我自己的法子。”
白潇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门外的阳光落进来,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影子已经没了,只有光。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这局棋跳脱常理太远了,从若雨城衙门直接提到西南大监狱,这一步她没想到,也想不到。
对待风不清,真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重大案件,连夜移送。风不清那几个人能有什么重大案件?只是对若雨城衙门的说辞,还是确有其事?
她又想起唐悠苒临走时那句话:“我会查清楚的,用我自己的法子。”唐家的人做事,她打听过。不声不响,但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唐悠苒说要查清楚,就是真的要查清楚;说要用自己的法子,就是真的要翻底牌。从中州调人,在南疆搅事,就算搅不出什么,光是盯着她,就够她头疼了。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她忽然想起风不清昨天看她的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什么波澜都没有。当时她以为那是他的脾气好,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脾气好,是根本不在意。
她站在阳光里,又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衙门外面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
“西南大监狱。”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
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传音玉符。玉符温温的,贴在手心里。这东西平时不用,林音毕竟还是通缉犯,她只和她在固定时间约出来交流情报,非必要不联系。现在也算是紧急情况了。
玉符亮了,那边好一会儿才有声音。林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副教主,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你被人追杀了?”
“差不多。”白潇华说。
林音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清醒了不少:“怎么回事?”
白潇华将最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林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从玉符那边传过来,又软又绵,像猫爪子挠人:“有好玩的事不叫我,自己一个人去玩,玩脱了?”
白潇华没说话。
林音笑得更欢了:“白爷,你在苍洲也有吃瘪的一天?还是在南疆?我怕不是活到头了,什么福气,能赶上这趟热闹。”
“别笑了。”白潇华的声音闷闷的,“唐家的人要来找我麻烦了。”
林音的笑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比刚才还欢:“唐家?中州那个?”
“嗯。”
过了一会儿,林音的声音正经了不少:“你想让我做什么?”
白潇华把玉符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低下来:“唐家那边我来应付,拖住他们就行。风不清那边,得靠你去查他的底了。西南大监狱是江老的地盘,我也不方便过去,你比我方便。”
“我方便什么?”林音嗤了一声,“我是通缉犯,你让我去江长寿的地盘?”
“以你的狡猾程度,”白潇华说,“那么好抓你,我早就得去风雨庄捞你了。你自己想办法查查吧,我现在也没办法援助你什么。”
林音没说话。白潇华也没催,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玉符那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叹息:“行吧,我去看看。不过白潇华,下次有好玩的事先联系我,我也要来玩。”
林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让我来会会他们。西南大监狱,江长寿……有意思。”
白潇华还想说什么,玉符那边已经挂了。她叹了口气,把玉符收回去。
唐家那边的事,得好好盘算一下了。唐家一直都挺护犊子的,说要闹大,就是真的要闹大,不是吓唬人。奶奶虽然允许自己不择手段,但出了问题还是要自己解决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唐家走一趟,避免事情真玩大了。
至于林音那边,她倒不担心。林音这家伙最精了,只要不是虚境认真出手,没人逮得住她。她自有办法去搞到最真实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