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大监狱矗立在苍洲西南角的一片荒原上,四周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见踪影。灰黑色的高墙从地面拔起,足有十丈,墙面上每隔几步便刻着一道阵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墙内是一座高塔,塔身漆黑,直插云霄,塔顶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看不清全貌。
整座监狱只有一扇门,铁铸的,厚达三尺,据说从建成那天起就没打开过。所有人犯进出都通过侧面的小门,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
此刻那扇小门正缓缓打开。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囚车,车身上的阵纹还在微微发光,显然是刚经过长途传送。四名狱卒站在车旁,黑衣黑甲,腰间挂着灵力锁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刚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递给领头的狱卒。
领头的狱卒接过文书,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车上。
风不清正从车里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神色如常,像是刚从马车上下来,而不是被押送来的。苏化明跟在他后面,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皱,但没说话。林焕第三个,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落在那些阵纹上,像是在研究什么。罗小玉最后一个,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看见那些高墙和黑甲狱卒,缩了缩脖子,又缩回去。
狱卒核对完文书,侧身让开。赵刚领着四人穿过小门,走进监狱。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塔立在正中央,周围是一片空旷的广场,青石板铺地,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广场四周是一圈低矮的建筑,黑瓦灰墙,窗子很小,嵌着铁栅。
广场中央有两尊兽形石像,一尊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名为“法”;另一尊俯首低眉,姿态温驯,名为“理”。两尊石像一左一右,相对而立,像是一对沉默的对峙。
狱卒没有上楼,领着四人穿过大厅,走进后面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挂着编号牌,门下方开着一个窄窄的小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鼻尖上。
罗小玉的步子慢下来,攥着衣角,眼睛在那些铁门上来回扫。风不清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苏化明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林焕依旧沉默,目光在那些建筑上扫过,像是在数有几个窗子。
几名狱卒正押着一名犯人从对面走过,那人低着头,拖着脚镣,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罗小玉往边上挪了半步,肩膀绷着,等那几个人过去了才松下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铁门,门口站着两名狱卒,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领路的狱卒上前敲了敲,那门从里面打开了。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桌对面坐着一个人,灰白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一半,正拿笔蘸着墨。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继续写。领路的狱卒把文书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槽里,咔哒一声,很轻。
狱卒在最里面几扇门前停下来,打开锁。
“进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苏化明看了风不清一眼。风不清冲他点了点头。苏化明没再说什么,老实走进了牢房,林焕也跟着进去。
罗小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风不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风不清冲她摆了摆手,她瘪了瘪嘴,走进去了。
铁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领路的狱卒没有走。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风不清。
“你,跟我来。有人要问话。”
风不清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跟上去。
狱卒将他送到塔顶,敲了敲门,便退下了。
门是木头的,深褐色,门把手是铁的,磨得发亮。风不清还没抬手,里面已经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请进。”
他推门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窗子开在南面,正对着荒原,暮色从外面涌进来,把屋里染成灰蓝色。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左边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有些书页已经泛黄了,书脊上的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书架对面是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书。
房间中央是一张茶几和两张沙发。一张是单人的,暗红色皮面,扶手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坐了很多年。另一张大沙发宽大松软,上面扔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大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单人沙发上的老人正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利索。灰白色的旧衣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风不清身上。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该有的。里面有一点光,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江长寿,见过尊主。”
他抱拳躬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里面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久别重逢的生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敬重,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大沙发上的那位也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年轻得多,一袭青衫,面容清隽,头发乌黑。他起身的动作比老人慢一些,像是刚从什么思绪里回过神来,但他站定之后,姿态从容,微微躬身。
“唐观远,见过尊主。”
风不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位。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招呼客人:
“不必多礼。”
他走过去,在大沙发的一端坐下。唐观远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坐下来。
江长寿重新坐回那张单人沙发里。暗红色的皮面陷下去一点,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一直没有从风不清身上移开。那目光里有敬意,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背了很久重担的人,忽然看见那个让他心甘情愿背起这副担子的人来了。
“得知尊主被人陷害入狱,我已经立刻安排人员去查清事实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风不清靠在沙发上,摆了摆手。那条叠好的薄毯在他手边,他没碰,只是把手搁在扶手上,姿态随意。
“小丫头好奇嘛,用点小手段也没事。”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责怪,也听不出纵容,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当年你们那些世代用的手段,可残酷多了。”
江长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那些年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风不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荒原已经沉入暮色,只剩天边一线暗红,像没擦干净的血迹。
“说起来,”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江长寿,又看了看唐观远,“我入世怎么感觉你们除了素相知以外全在围观?一有什么动静都知道,你们这么闲吗?”
唐观远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从容,几分理所当然:“苍洲有二位尊者坐镇,翻不了什么大浪。到时候有邪心教的消息,一起去剿了就行。我们现在就做好自己的事,安心等大劫了。”
风不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素相知前几天还和我嚷嚷着要退休,说你们几个说好了轮流去做总枢,到头来硬是把她焊死在那个位置上。”
江长寿和唐观远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些东西,是只有他们才懂的心虚和默契。
江长寿轻轻咳了一声,移开目光。唐观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早就空了,他也没在意。
江长寿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这不是,”江长寿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自己都不是从政管理整个苍洲的料子么。”
唐观远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补充道:“只能让素总枢能者多劳了。”
风不清看着他们两个,一个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一个端着空茶杯假装喝茶。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沙发上,把目光投向窗外。天边那线暗红也沉下去了,窗外只剩一片漆黑。荒原上没有灯,没有人家,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不清看着那片黑暗,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靠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既然来了,我就在这住两天吧,刚好有点事要确认一下。”
江长寿和唐观远对视一眼。江长寿的嘴角微微翘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尊主想住多久都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那三个孩子,我让人照顾好。”
风不清眨了眨眼。
“不用,”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给这三孩子体验体验生活挺好的,顺便把他们的身世都帮我查查。”
江长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塔顶安静下来。
风不清转向唐观远。
“说起来,下面那三孩子里有个叫苏化明的,那小子是个好苗子。”
唐观远注意到他用了“好苗子”这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天赋不比天选那小子差。他最近得了一块纾金,有兴趣不?”
唐观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洛天选。
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现在还挺想他的。他去其他位面这么久,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居然不比老洛差?
他的目光落在风不清脸上。那双总是淡淡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唐观远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能比肩老洛?”他的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这得狠狠砸资源培养啊。”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那挺巧的,我徒弟刚好在研究成长性法宝,主材料要用到纾金。我让唐玉和来一趟吧,到时候我亲自把关。”
风不清挑了挑眉。“成长性法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新研究?”
唐观远点了点头,说起这个,他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腰板都挺直了些。“唐玉和那孩子的新想法。想搞出一种能跟随器主的成长一起成长的法宝,预想成长上限是圣器,同时也具备超越圣器的潜力。”
风不清的目光动了一下。
“超越圣器?那不就是神器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苍洲这么多年就一件,你们现在也能造出神器了?”
唐观远摇了摇头,那点精神头又收了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也带着几分坦诚:“很遗憾,不能。那一位是真的走得太前面了。我们对神器的构想,都还是起步阶段。”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成长性法宝,只是说还有继续升级的潜力。具体能成长到什么地步,那就看未来了。”
唐观远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我先回去联系我徒弟,让他尽快来南疆。”
风不清点了点头:“去吧。”
唐观远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风不清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荒原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唐观远没有出声,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便消失了。